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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-1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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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的眼睛还睁着,可那眼里的光,已经彻底暗了下去,像一盏油尽的枯灯。

    下一刻,她握着裴安臣的手忽然松了,软软地垂了下去。

    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断了。

    裴安臣怔怔地看着那只滑落的手,看着那双缓缓合上的眼睛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哀怨的泪痕。

    圣寿堂里静极了。

    烛火在夜色里沉默地跳动。

    有风从廊下穿过,吹动那些跪在院中的太医们的衣袍。

    月亮不知什么时候隐进了云层里,天地间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一炷香之后,丧钟响起,满宫大恸。

    江南

    沐溪镇

    十月的溪水已凉得有些扎手了,岸边青竹的叶子泛了黄,在清晨的薄雾里压弯了腰。

    宋时微坐在溪石上,将木盆里的衣裳一件件浸入水中。

    溪水清透,映出她的脸。一张狰狞的疤痕贯穿面部,从眉梢斜斜划至下颌,像上好的宣纸被人用墨笔狠狠劈了一刀似的。

    她认真洗着衣服,丝毫没在意那疤。

    “蕴娘,说实话,从侧面看,你这张脸还挺美嘞!”阿芍蹲在她身侧,手里搓着丈夫的旧衫,扬声笑道,“要是没这道疤,一定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!说不准哪,被选秀的官差瞧见了,直接送进建康宫里,皇帝陛下都要被你迷得走不动道呢!”

    溪边洗衣的几个妇人顿时笑作一团。

    吴家嫂子笑得最大声,手里的棒槌都差点甩进水里,“阿芍你这张嘴啊,皇帝陛下的路你也敢编排,仔细杀头!”

    宋时微弯了弯唇角,垂下眼睫,继续搓洗衣裳。

    “蕴娘你倒是说句话呀!”阿芍不依不饶地凑过来,拿湿漉漉的手肘撞了撞她,“我是说真的,你这鼻子眼儿生得实在好,就是这道疤可惜……”

    “可惜什么?”宋时微终于开了口,嘴角微微上扬,随口说着,“可惜皇帝陛下瞧不见这疤?”

    阿芍愣了一瞬,旋即拍着大腿笑起来,“哎哟我说!自打你来了咱们镇上,总低着头不爱说话,原来你也会开玩笑啊!我还以为你是个闷葫芦呢!”

    宋时微耸了耸肩膀,扭头看了阿芍一眼,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,“是闷葫芦也被你吵开瓢了。”

    吴家嫂子笑得棒槌都拿不稳了,一棒槌砸进水里,溅了旁边的李二娘一脸水。

    李二娘“哎呀”一声叫出来,掬了一捧水就往吴家嫂子身上泼。

    阿芍被溅了半身,哪里肯依,抄起木盆里的水也加入战局。

    霎时间溪边乱成一团,水花飞溅,笑声震得竹林里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起来。

    宋时微被泼了个正着,冰凉的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她却没有恼,反而一抬手扬了回去。

    几人笑骂着互相泼水,笑声还没落尽,背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一个半大小子跑得气喘吁吁,小脸被风吹得通红,隔了老远就扯着嗓子喊:“回来了!回来了!仗打完了!北征的兵都回来了!我爹说先头的人已到三里亭了!”

    棒槌落进溪水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阿芍第一个站起来,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两把,拔腿就跑,连盆里的衣裳都没顾上捞。

    吴家嫂子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,手忙脚乱地把棒槌捡起来扔进盆里,抱起木盆也跑远了。

    剩下几个妇人谁也不甘落后。

    霎时间,溪边乱作一团,水花四溅,衣裳散了一地也没人管。

    宋时微抬起头,看着那些奔跑的背影消失在泛黄的柳树后面。

    她敛了笑容,低头继续搓洗衣裳。

    “蕴姐姐,”李二娘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,回头看着她,“你不去瞧瞧你舅舅回来了没有?”

    宋时微手上动作一顿。

    四个月前,她在披香殿被瑞秋灌了药酒,再醒来时,便身处这座江南小镇了。

    太后派了暗卫盯着她。

    暗卫教给她的说辞是“北边战乱,我们来江南投奔舅舅,可惜舅舅被征去当兵,只空留了一处宅子”。

    抖了抖手上的水,她对李二娘笑了笑,“自然要去看的,只是自小没见过舅舅两面,怕认不出。”

    她将衣裳一件件拧干,整整齐齐地叠进木盆里,又弯腰把溪边散落的皂角和木杵捡起来,一样样归置好,这才抱起木盆,慢慢地往村里走。

    十月的风吹过来,带着田埂上野菊的清苦香气。

    她走到村口,遥遥望见一棵巨大的老槐树,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。

    槐树后就是三里亭,亭内外围着乌泱泱一堆人。

    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抱着丈夫的脖子不撒手,有人对着空荡荡的村道发愣。

    宋时微装模作样地环顾了一会儿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
    亭长走到她身边,面带哀色,“蕴娘。”

    宋时微转过头,看见亭长的表情,心里便有了数。但她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“蕴娘,你听我说……”亭长搓了搓手,声音里透着不自然,“你舅舅刘大郎他……他没了。”

    宋时微垂下头,鸦睫半含。

    ‘舅舅’刘大郎。

    她从没见过这人。

    四个月前,暗卫将她送到沐溪镇时,就把话说得很清楚了。

    刘大郎,北征士兵,五月二十五日阵亡。

    朝廷封锁了消息,为的就是等她来了之后,好用这个“投亲不遇”的身份在镇上站稳脚跟。

    亭长方才说的那些话,她早就听过一遍了。

    既然非亲非故,她哭不出,只能低头掩饰住眼中淡漠的神色。

    亭长见她低着头不说话,以为她是伤心,语气越发沉重,“抚恤的事朝廷有定例,你是他外甥女,这钱该你来领。镇上会帮你张罗,你莫要太难过……”

    宋时微垂着头,抬起袖子,沾了沾没有泪的眼睛。

    亭长叹了口气,拍了拍自己的大腿,“唉,这世道,打仗哪有不死人的。你一个姑娘家,孤零零地从北边投奔来,好不容易找到个亲人的下落,又是这般结局……蕴娘,你节哀。”

    宋时微敛着下巴点头,“多谢亭长。”

    说着,她叹了口气,道:“既然舅舅阵亡,那我就回去了,毕竟……这会儿瞧不得别家团圆……”

    亭长叹着气点了点头,“回吧,回吧。”

    宋时微没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她抱着木盆,慢慢从人群中走出去。

    日头西沉的时候,她关上了院门,用木盆打了井水洗脸。

    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,流过那道狰狞的疤痕时,疤痕的边缘微微翘起了一角。

    她伸手捏住那个角,一点一点将整条假皮撕了下来。

    木盆的水面微微晃动,倒映出一张完整无瑕的脸。

    这张脸,才是她本来的面目,也是她不得不藏起来的祸根。

    擦净了脸,她重新将假疤贴好,燃了灯,开始缝衣。

    从宫里被强行带出来时,她没带什么财帛,便靠着替人缝衣绣花赚钱为生。

    草虫鸣响起来时,她揉了揉眼,敛了针线,吹灯上榻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不知过了多久,意识慢慢沉入半梦半醒之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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