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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和我小说网www.maohewo.net提供的《潮间带》70-80(第5/18页)
船身又一次被重重拍了一下,这一次浪头从侧面打过来,整艘船倾斜到几乎与海面平行。
他听到有什么东西在船底碎裂的声音,头上的灯泡彻底灭了,狭小的船舱陷入完全的黑暗。他在黑暗里感受着船的挣扎与颠簸,感觉自己像一片树叶被卷进了洗衣机的滚筒里,来回翻滚。
沈彻晕船,所以靠岸的时候,他几乎是手脚并用爬着出舷梯的。
船老大招呼了一声,“后生仔,放你在这了就,我走了。”
沈彻点了点头,他腿一软差点磕在水泥地上。
他强撑着往前走,脚步有些踉跄,头痛欲裂。
雨小了点,但码头上还是空荡荡的,没有接驳车,也没有出租车,只有几盏防爆灯在灰蒙蒙的凌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。
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,烫得好像烙铁一般,估计是发烧了。
沈彻踉踉跄跄地往前走,想要找到一个便利店,买包退烧药或者布洛芬,先吃下去,然后继续想办法上路。
但是才走到防波堤上,脚步就开始变得虚浮,人在大风中也瘫软了下来。
沈彻眼前一黑,晃荡了两步,倒在了地上。
傅时聿是在高速路上接到那个陌生来电的。
他开了免提,眼睛还盯着隧道口,低声说你好。
对方说这里是惠东港口派出所,“有一位沈先生晕倒在码头附近,被路人发现报了警。”
“他现在在医院,人已经醒了,但烧还没退,意识有些模糊,期间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。我们发现他手机里存的有你手机号,你现在能过来接他吗?”
傅时聿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,问清楚了医院地址,说了一声谢谢。
挂断电话之后他重新发动引擎,从下一个出口掉头,往惠东方向开。
他开了很久,高速转省道再转县道,沿途台风过境后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清理,倒伏的树枝被人拖到路边,堆成了一座座小山。
台风过境后,一片狼藉。
他的手一直握着方向盘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手机没电前那条消息还躺在草稿箱里——“我去接你”。
现在风已经小了很多,雨也停了,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晨光,他一路往南,把台风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。
傅时聿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的车,最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
将近十多个小时的驾驶令他疲惫不堪,但是在看到沈彻的那一瞬间,他什么都抛在了脑后,心脏差点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沈彻躺在医院的病房里,在看到傅时聿的时候,坐了起来,他忘记了手背上还插着针头,因为拉扯带来的疼痛令他微微皱起了眉头。
他抬起头从上到下将傅时聿看了一遍,眼神平静到傅时聿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。
“你从哪过来的?”沈彻问。声音是哑的,但语气是平的,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。
“A市。”傅时聿说,“直接开过来的。”
沈彻点了一下头。他又看了傅时聿两秒,然后低下头,去看自己手背上那根歪掉的针头。护士扎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,现在突然觉得疼了,刺刺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往回缩。
他想问他,你既然会开这么远的路来找我,那你昨天为什么要说分手?
可是,这句话堵在喉咙里,根本说不出口。
就像是烧到四十度的身体,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,但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了。
所以他选了最安全的那一句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
傅时聿愣了一下。
他大概也没想到,沈彻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个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傅时聿说。
“那你去吃。”他的手在被单下面攥紧了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吃完再说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傅时聿往前走了一步,弯下腰,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沈彻眉骨上那道结了痂的口子。触感是粗糙的,血已经干了,贴着皮肤像一道细小的疤。
沈彻没躲。
“疼不疼?”他问,
沈彻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,喉结微微滚动,喉咙里像是含着沙子。
“沈彻。”傅时聿叫他。
沈彻没应。
“沈彻,你看看我。”
沈彻终于抬起头。
对视的瞬间,那些委屈和心酸一并翻涌了上来,像是涨潮时拍打在岸上的海浪。
“现在知道心疼了?说分手的时候你就没心疼过吗?”沈彻眼睛红了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震颤。
傅时聿同样眼睛通红,声音颤抖地说,“警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我在高速上,我差点以为你出事了,一遍一遍地给你打电话,每一遍都不通,每一遍都不通!”
傅时聿哑着嗓子说: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?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提分手?”沈彻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,“为什么要自己做决定?”
沈彻在视频通话里说过,等台风过境,我们见面好好聊一聊。
他在狂风暴雨里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,和死神擦肩而过,一路辗转,吐得只剩胆汁,又被送到医院。
拼尽全力做了所有能做的,终于见到了傅时聿。
想象中,自己能够平静地把那些事情都说开,不再拧巴。
但真的见了面,他发现,他根本无法心平气和地跟他沟通。
他不要理智,不要冷静,只想拉着傅时聿一起燃烧,下坠。似乎只有用被刺痛的方式,才能够证明自己被爱。
沈彻的眼泪决堤而下,声嘶力竭,“傅时聿,你以为你是什么人?你说在一起就在一起,你说分就分?难道我就那么贱吗!”
他的力量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,是在向对方宣告:我有权利愤怒,有权利质问。
“你当初是怎么逼我的,逼我拿你发誓,我说了,结果呢,你现在又来逼我分手是不是?”
沈彻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,伴随着委屈,呜咽着说,“我什么都没做错,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?”
“你说啊。”
傅时聿站在那里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他看着沈彻哭,把所有的委屈都摊开给他看,他却说不出任何话来。
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保护,在沈彻的眼泪面前全部碎成齑粉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在发抖。
沉默了很久,傅时聿低声说。
“我本想着帮你分担一点重量,结果我成了压在你肩上最重的那副担子。我不怕你恨我,我怕你一个人把苦全咽回去,不让我看见。我最怕你已经累得不想再开口跟我说话,累到哪天连说分手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沉默地忍着。所以我先说了分开。不是不爱你,是不舍得让你再扛着我了。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做了……”
傅时聿以前从来不会说这些,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对任何人说出这样的话来。
只有被逼到墙角的时候,不会说话的人,才终于学会了喊痛。
“但我现在发现,我错了,我不分了。”
傅时聿说。
傅时聿像个孩子一样低头认错,看着他那通红的双眼和因为通宵而乌青的眼圈,沈彻内心也终于溃不成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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