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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和我小说网www.maohewo.net提供的《无妄》14、阿耶(第1/2页)
刹雀斜靠着凭几,这玩意铺了层软垫,总算能让他舒服些。他这几个月都躺在内室养伤,汤药水似的灌下去,近两日终于能坐起来了。
窗子开着,有雪往内飘,刹雀侧头,轻轻吹着那几片鹅羽,它们次第落在他的杏色直裾上,很快就要化了。
男人偏在此时拉开室门:“刹三青,喝药了!”
“入内前需要先问询主人,”刹雀原样瘫着,“刹三青还没有准许你进来。”
“你是病糊涂了,”男人把托盘上的药挨个摆在案几上,“这个屋子,还有这条街,都是我的。我大发慈悲把你捡回来,准你吃准你喝,你也从来没有问询过我的意见啊。”
“你是我阿耶,我的吃喝本就该归你管。”刹雀默数着药碗,“怎么还多了两碗?”
“时不待人,你再躺三个月,任务都交给我做吗?”男人于案几对面自在坐,他不着发冠,胡子青碴也不剃,模样潦倒又豪放,“喝吧,一会儿凉了,你又要叫唤。”
刹雀拿起第一碗,问他:“什么任务?”
“着急走啊?”男人摸出烟枪,看着他,“你只要还在这森罗城里一天,我就要当你一天的阿耶。”
刹雀把第一碗药一口饮尽,这日子真是苦。
“你那天星府兵士的身份不能用了,如今改做商户之子。”男人抽两口烟枪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别小看你阿耶,我虽然是个商户,却是旧都畿内数得上号的大豪商。窗子既然开着,那外头日夜不休的买卖声你应当也听见了,人马货两,别人要什么,我们就卖什么。”
刹雀喝第二碗。
“东原四国七十二州,门阀豪族、寒庶巨贾,还有部族酋帅数不胜数,别以为九重有多了不起,出了大禛,我们在外头也是夹着尾巴的可怜虫。”男人身上痒,他随意地抓了抓,“这身份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,便宜你了。”
刹雀说:“那我叫你什么?”
“阿耶啊。”男人说完又了然,“你想问我叫什么名字?刹三青,你怎么不长记性?任务第三条,勿要打探同伴。”
“我以后出了这门,”刹雀喝第三碗,“人家问我你阿耶叫什么,我难道要说你少管?”
男人哈哈:“叫元伯成。”
“你叫元伯成,”刹雀喝不下了,他推开碗,趴在案几上,“我叫刹三青?”
元伯成说:“这怎么了,我们是商户,又不是豪族寒门,别人要是好奇,你就说自个儿随母姓,我算是赘给你阿母的行不行?”
“那我阿母呢,”刹雀问,“她叫刹什么?”
“刹十三,刹莲花,刹仙蕙,”元伯成摆出任君挑选的姿势,“你自个儿选一个吧。”
刹雀狐疑道:“森罗的户籍这么好作假?”
“傻小子,”元伯成摘下烟枪,“不是森罗的户籍好作假,而是有钱能使鬼推磨。那些六曹尚书不说,底下的令史吏员俱是寒门出身,他们誊抄文书、统录籍册,一年的俸禄不足五十匹绢,我一次给他们一百匹,叫他们给我添丁补妻还能办不了吗?”
“十三娘讲钱可通神,”刹雀如有所悟,“原是这个道理。”
“这才哪到哪儿,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笨小雀。”元伯成哼笑,“你就巴望着自己的伤赶紧好吧,等你再出这个门,这条街上人人都要叫你少主人。那风光,光靠我这张嘴说可过不了瘾。”
他着复古大袖,动作间,吞云吐雾。
“不过你记好,这世上呢,凡是老天让你得到的,必会让你付出成倍的代价。”元伯成的面容微隐在烟云后,“譬如你们鸾族,人越痛刀越快。我想你也应该听说过,你们会没落,正是因为族中有太多人为了寻求力量而自残自戕。”
他沉沉呼气,吹开那些烟雾。
“又譬如弥氏,他们化蛇获力,却要比常人更容易暴怒。君不闻‘弥氏百十人,从此失心自相残’,这便是代价啊。”
刹雀点了点自己:“那我的复生……”
元伯成看向刹雀,在这段沉默里,他的眼神中有太多情绪,最后,他只是说:“你不要掉以轻心,死可能只是代价的开始。好了,言归正传,我得考考你的功课。”
刹雀道:“我的药还没喝完!”
“你喝着呗,汤汤水水还能堵住你的嘴?”元伯成用烟枪敲打案几,“今早尉迟良在御前挨了顿臭骂,你猜猜看是为什么?”
“年底上计,他是禁中幢将不涉及民事,”刹雀捧起碗,半晌也没喝下去,“近来又没听你说过他有大动静,思来想去,应该是为阿忧城。”
“嗯,还成,”元伯成继续问,“那是为了阿忧城的什么事情呢?”
“弥津削爵已有三个月,想必不是为了他,”刹雀说,“那就只能是为了明王,但是明王死都死了,尉迟良能触什么霉头?无非就是他贪了明王的东西——是那些马吗?”
元伯成轻啧,颇为不满:“答得好又不好。”
刹雀不服:“哪里不好?”
“是为了那些马不错,但也是为了弥津。”元伯成道,“弥津削爵后被弥离难以‘病’为由禁足长渡宫,他现在羽翼齐剪,形如废人,吃穿行动皆有人严加看管,连自己的心腹幢将也不易见到。旧都诸人都以为他是要死了,可是弥离难若是真想要他死,又哪里还会费劲儿把他弄回森罗。”
“他储君身份没有了,连王也没有封,号是‘伏心’,字又是‘无耶’,这样不自由,”刹雀放下碗,“即使不死,留着也是受辱。”
“什么叫受辱?”元伯成站起身,“弥离难剥夺他的姓氏了吗?将他贬为罪人了吗?都没有嘛。现如今这个局面,弥津唯一还能当作底气的,也就是这两样了。你觉得‘无耶’、‘伏心’就算是受辱了?傻小子,你向外瞧瞧吧,近处就是将作寺,那里边全是伎作杂户,他们每日天不亮就被抓起来做活,吃最少的残羹,喝最脏的污水,一个个不是叫狗儿就是叫小豚,生的孩子不准改籍,世世代代都要为人奴仆,那才叫受辱!”
他撩起大袖,在室内踱步,接着说:“况且‘无耶’怎么了?这世上无父无母的人还少吗?弥离难赐他这个字,即使是要羞辱他,又有几个人能以字直呼他呢?那‘弥无耶’说来说去,也就只有弥离难一个人能喊。”
“那弥离难为什么,”刹雀指着自己的腹间,“非得杀了那批东宫卫郎,就因为他觉得这伙人背叛了弥罗?我在路上就料定这批人弥津是打算留一半的,他要起势,手里必须留人使用。”
元伯成说的这些东西,刹雀是知道的,这也是他留下腰牌的唯一原因,他又不傻,他原计划是借弥津的势,跟尉迟良“从长计议”,结果屠戮王像失心疯似的,不给刹雀喘息的机会,进来就把人全杀了。
元伯成说弥津拿刹雀跟尉迟良斗法,这是事实不假,但是弥津如果不逼尉迟良晋刹雀为队主,那刹雀的护驾之功就会被尉迟良用“糊涂账”赖掉。
尉迟良要斩草除根,绝不会留下知晓自己刺杀意图的变数,于是弥津又给刹雀东宫腰牌,他既要震慑尉迟良,也要保下刹雀。如果没有这个腰牌,尉迟良离城前必要寻个理由把刹雀杀了。
因此这个腰牌,其实是弥津仅剩的,还能给人保驾护航的东西。
刹雀说完仍不解气,还要接一句:“那个秃瓢当时都要被这天降喜讯砸晕了!”
“你还不服气,刹三青,一桩事不能只留一条路。”元伯成架着烟枪,没忘记嘲讽,“噢——你是留了第二条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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