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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-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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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一个即将赴死的人,心里其实明镜似的,小皇帝压不住功高盖主的皇叔们,大家都盯着这块肥肉,只看谁先吞吃入腹罢了。自己和邠王匆忙起事,棋差一着,给了九郎名正言顺铲除他们的机会。太祖活下来的六子中,先帝已经崩了,如今又折了两员,剩下不过三个而已。七郎越王伤了腿,对于权柄没了兴致,四郎巡狩北方四部,兵力全在边疆,算来算去,也只剩这个病痨鬼九郎了。

    至于九郎,手握京畿重兵,原先明明已经被卸了兵权,却在太宗末年又快速集结起来。也许是得益于他病得一副风吹即倒的样子吧,不时传出咳血的消息,若非如此,高坐庙堂的人,哪能容他留京到今日。

    只不过一切的心知肚明,现在已经毫无意义,败了就是败了,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。

    曹王缓缓长出一口气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轻声道:“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少帝弱冠亲政了,自有他要倚仗的人,你体弱多病,该放手时便放手吧,保得自己,多活两年要紧。”

    杨训听了,自然明白他所谓的倚仗之人是谁,垂眼点了点头道:“阿兄的话,我记在心上了,多谢提点。”

    该说的话说完了,该叙的旧也叙完了,司隶校尉低低唤了声“侯爷”,提醒行刑的时间到了。

    杨训望向曹王,脸上神情变得很简单,没有悲恸,没有慌张,只有一种极克制的,近乎冷漠的平静,“陛下有令,曹王杨楹阴结党羽,危及宗庙,罪大恶极。责令处椒决,割恩正法,以肃朝纲。”

    阴狠的极刑,没有令曹王惊惶。他听完了,提不起兴致去骂天子,更不会叩首谢恩,只是转身坐上那张三尺宽的春凳,扭头问众人:“要不要捆绑?”

    捆绑手脚是不可减免的,现在还能自如说话的人,真正直面最痛苦的死亡时,很难做到从容坦然。绑缚手脚并不是禁锢,是保持最后的体面,因此监刑官员向狱卒颔首,狱卒上前,熟门熟道地将行刑前的准备都归置妥当了。

    验明正身,这是不可或缺的环节,郗纪元走了个过场,看完便退了回来。

    轮到杨训了,他今日没有穿公服,家常的褒衣博带,广袖垂委着,抬手如一团轻云拢在曹王颊畔。一面审视,一面替他整理了下发冠,“罪人杨楹,身长八尺,额有刀疤,年三十六,确系本人无疑。”手指向下,指尖已经捏着一颗赤色的小丸,递到了曹王嘴边。

    这药,所有杨家军都熟悉,每次征战前嵌在兜鍪上,是为了避免落入敌军之手遭受折磨,尽快了断的秘方。

    椒决,研碎的花椒随着喘气吸入气管,弥漫进心肺,在痛苦的窒息中一点点耗尽生命,这过程所用的时间,可能半盏茶都不到,但对于受刑的人来说,比一生都要漫长。

    所以现在来一颗赤色小药丸,绝对是最大的慈悲。曹王望向他的眼神里满含感激,微张开嘴,将这颗药含进嘴里,咽了下去。

    司隶衙门的圈椅又冷又硬,杨训与郗纪元坐在那里,人仿佛都冻住了一般。兵曹从事带着施刑的狱卒上前,弯着腰背对着他们,把青铜匣子里的花椒碎末填塞进曹王的口鼻。一瞬空气里飘起无数粉尘,浓烈的气味,奔向四面八方。

    杨训抬起手,手里的巾帕遮挡住了下半张脸。郗纪元没有准备,只好拿袖子捂住面门。混乱中看见春凳上的人双腿不住抽搐,实在不忍再看了,慌忙别开了脸。

    曹王伏法所用的时间,比施刑狱卒设想的短了很多,没有嘶吼挣扎,也没有蹬踢失禁,好像一切都发生得很平常,不过须臾,人就没了。

    大家心里都明白,必定是鄢陵侯网开一面,但没有人会去追究,既是觉得椒决太过残忍,也是忌惮鄢陵侯的威势。

    从重刑大狱里出来,郗纪元还是不太好受,花椒的辛辣气味直冲天灵,他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吃花椒了。

    反观杨训神态自若,仿佛先前并未亲身经历兄弟的死。他只是往司隶大狱溜达了一圈,从暗处走出来,仍是一身磊落。

    一直在廊上候着的郗彩见他们出来,忙迎了上去,看看爹爹神色,反正不大好。一个掌言路的文官,何尝见识过这样的场面,脸色显见地白了,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。

    再去看杨训,他神情哀伤,人也十分虚弱。脚下没站稳,忽然晃了晃,险些栽倒下来。

    郗彩和一旁的郗纪元来不及多想便去搀扶,他整个人往郗彩那一侧倾倒,嘶哑着嗓音道:“我心口好痛,先前看着五兄伏法,气急攻心,人快要厥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郗纪元起先以为他确实在强撑,结果听他这么说,搀扶他的手立刻缩了回来。心道真是个名角儿,当着他这亲历者的面,也敢睁眼说瞎话,刚才在重狱里分明游刃有余,现在竟叫苦连天。但鉴于他是在自己的夫人面前胡诌,也就不去戳穿他了。换个地方,他要是敢在朝堂上装模作样,一封用词犀利的弹劾必定立刻杀到,杀得他片甲不留。

    司隶校尉则很庆幸于这件事终于结束了,从二王夺宫开始,他这衙门就没有消停过。

    曹王虽不由他监刑,但人死后验尸装棺都由司隶衙门承办。他先前亲自检查过,确认曹王已然毙命,下令待命的棺材抬进去收尸,棺钉要用最长的,敲得又紧又密,以防假死。

    一切安排妥当,他舒了口气,向那对翁婿拱起了手,“今日侯爷与中丞辛苦,幸而事情圆满办成了,我过会儿便入宫,向陛下复命。”

    大家相互拱手道别,人都走出了司隶衙门。

    郗纪元见杨训羸弱无用,也怕晦气沾染到女儿身上,发话对郗彩道:“你阿娘一早就预备好了祛晦的药浴,你们一同去大杨树街吧,让侯爷沐浴过后,再回侯府。”

    郗彩并不知道监刑还有这样的规矩,杨训固然死不足惜,但他要是把冤魂带回家,那自己也遭罪。爹爹既然吩咐了,她就扭头询问他:“祛了晦再回家,你觉得怎么样?”

    他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,郗彩使出力气搀扶他登车,坐进了车舆里,他也是软软靠在她肩头,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。

    真的伤了元气吗?她有点信不及,歪着脖子想看他的脸,只看见两道浓眉紧蹙着,那只苍白的手攀过来,紧紧握住她的。

    手倒是真凉,大概大牢里过于阴寒,把他浸透了。为了彰显贤妻的体贴,她使劲搓了搓他的手,温声道:“等到了我家,让人煮安神汤来,郎君定定神。”

    “你家?”他弱声道,“那是你娘家,不是你家,你家在王子坊。”

    郗彩忍不住要翻眼,这人大概只有埋进地里,才能不再叫板吧。

    “对对……”她懒得和他争辩,顺从道,“回我娘家。且定定神,你刚才是不是吓坏了?要是吓着了,还得找仙师叫魂呢。不要紧,我阿娘有位入道的表弟,就是专干这个的。”

    他闻言嗤笑了声,“郗御史的亲朋,真是涵盖了五湖四海的奇人啊。”

    郗彩道:“你别不信这个,说起来固然是不大光鲜,但紧要关头很有用,譬如丢了魂,连药都吃不好……”说起吃药,她又诶了声,“郎君,你说你的身子如此虚弱,是不是什么时候不留神丢了魂?要不咱们试一试,把药停了,喝符水吧。”

    杨训脑子很清醒,“你是真没盼着我好啊。”

    郗彩窒了下,嘀咕道:“哪能呢,咱们可是原配的至亲夫妻。”

    至亲夫妻,让他把药停了喝符水,他很想让她扪心自问,她说的是人话吗。

    郗彩自知理亏,没好意思多言,等到了大杨树街,小心翼翼搀扶他下车。阿娘和郗婋郗檀都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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