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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0-1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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熬过这个秋天,将一副过于沉重的担子,猝不及防地压在了他尚且单薄的肩头。

    案头堆叠的奏章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, 多数是关于先皇丧仪后续、各地官员的慰表, 以及一些亟待处理的寻常政务。

    王忠侍立在侧,眼眶的红肿未消,看向年轻君主的目光里充满了忧心,他知道, 真正让陛下连指尖都透出冷意的,并非这些。

    终于, 晋棠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份奏折上。

    那奏折的封皮颜色略深, 质地也比旁的更挺括些, 像一柄未出鞘的薄刃, 静静躺在那里。

    晋棠没有立刻打开, 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过封皮边缘, 眼神晦暗不明。

    王忠的心提了起来, 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
    这几日, 这样的折子已非第一份, 只是前几份,都被陛下以“先皇丧期,不言此事”为由,暂且搁置了。

    这一份是在今日早朝后,由一位素以耿直敢言著称的老臣呈递上来的。

    晋棠终究还是打开了它。

    奏折上的字迹力透纸背,言辞比前几份更为激烈直白。

    核心只有一个:玄王萧黎,异姓封王,位极人臣,更手掌京畿部分防务及先皇临终托付的些许权柄,于新君而言,实乃卧榻之侧酣睡的猛虎。

    先皇在时,君臣相得,自可无虞,如今主少而强臣在侧,祸福难料。

    奏请陛下念及江山社稷之重,当机立断,或削其“玄王”尊号,降等袭爵,或明升暗降,收其权柄,令其远离中枢,方可保皇权无虞,天下安心。

    晋棠捏着奏折边缘的手指骨节泛出青白色,呼吸却压抑得极平稳,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心底翻腾的怒意与…失望。

    为什么?

    父皇倚重萧黎,信他如手足,临终前甚至握着自己的手,嘱托“玄王忠耿,国事不决,可询之”。

    灵前哭祭,萧黎眼中那深切的悲恸绝非作伪。

    这三日,是萧黎不眠不休协同几位老臣打理丧仪,稳住朝局,弹压住那些或许已开始浮动的人心。

    他们凭什么怀疑?就因为他姓萧,不姓晋?就因为他军功赫赫,是先皇破格钦封的一字并肩王?

    一股无名火窜上晋棠的心头,他甚至能想象出,那些递上折子的人,此刻或许正聚在某处,用怎样忧虑又暗含期待的眼神,等待着年轻天子的反应——是惶恐采纳,还是犹豫不决?无论哪种,都坐实了他们对“主少国疑”、“强臣震主”的判断。

    他不!

    晋棠猛地站起身,那份奏折在他手中被攥得皱起。

    他几步走到殿角用于取暖的鎏金铜兽炉旁,炉火因连日的凄风苦雨而燃得正旺,橘红的火焰跳跃着,映亮他线条紧绷的侧脸。

    晋棠将那份奏折投进了炉火之中。

    “嗤啦——”

    火焰遇纸,猛地蹿高了一瞬,贪婪地舔舐吞噬。

    墨迹在高温中迅速湮灭,犀利的指控和看似忧国忧民的进言,统统化为一股青烟和蜷缩的黑色灰烬,落入炉底的香灰里,混作一处再难分辨。

    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
    王忠惊得倒抽一口凉气,下意识地上前半步:“陛下!”

    晋棠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跳跃着未熄的火光,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“王忠。”

    “老奴在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之事,不许向外透露半个字。”晋棠的声音很轻,“尤其是玄王那里,若让朕知道,有谁胆敢嚼舌根……”

    晋棠目光扫过王忠,后者立刻深深低下头去:“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    “老奴明白!”王忠连忙应道,他还是头一次今天他露出如此冷冽的神情。

    晋棠不再说话,走回御案后坐下,重新拿起一份奏报,仿佛刚才那焚烧谏章的惊人之举从未发生。

    王忠悄悄退到一旁,心中却是翻江倒海。

    陛下这是表明他对玄王的绝对信任和维护。

    可一份奏折能烧,十份、百份呢?

    那些朝臣们,见陛下毫无反应,只怕会更变本加厉,逼陛下做出抉择。

    果然,晋棠的沉默与无视,如同在暗流上浇了一瓢热油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,类似的奏折非但没有减少,反而雪片般飞来。

    言辞越发激烈,从“恐非国家之福”升级到“肘腋之患,不可不除”,甚至开始引用前朝藩王作乱、权臣篡位的旧例,字字诛心。

    晋棠的应对始终如一。

    无论那奏折来自御史台的言官,还是室里有头有脸的叔伯,晋棠一律收下,然后亲手将它们投入兽炉或是铜盆中。

    火焰成了无声的驳斥。

    看着那些或恳切、或激昂、或暗藏机锋的纸张在火中化为乌有,晋棠心中并无快意,只有越来越深的疲惫和怒火。

    他们越是要自己猜忌、疏远萧黎,便越是要反其道而行之。

    父皇信的人,他也信。

    这江山是父皇留下的,他绝不允许任何人,以“为他好”为名,去伤害父皇信任的人。

    铜盆里的灰烬日渐增多,起初只是浅浅一层,后来便积了半盆,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王忠每隔三两日便需处理一次,那灰烬轻飘,风一吹就散,却压得他心头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他眼见着陛下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,本就因丧父而清减的身子,在这连日无声的抗争与高压下,更显单薄。

    偶尔陛下望着窗外发呆时,那挺直的背影里,会流露出属于少年人的茫然与孤寂。

    这股风还是穿透了宫墙的阻隔,吹到了当事人耳中。

    消息并非来自晋棠的刻意隐瞒或宫人的泄密。

    事实上,在王忠的严令下,寝殿内的宫人噤若寒蝉。

    是朝会上几位大臣意味深长的目光,是议事时同僚闪烁其词的试探,是偶尔流连于玄王府门外的窥视视线。

    萧黎何等敏锐之人,多年沙场历练与朝堂沉浮,早已让他对风向的变化有着野兽般的直觉。

    他立在王府书房的窗前,望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黄叶,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——那是先皇昔年所赠。

    窗外秋风飒飒,他却仿佛听见了朝堂之上,那些针对他的攻讦。

    萧黎能想象那孩子面对这些时的压力。

    十六岁,丧父之痛未愈,便要扛起帝国重担,还要应付这些因他而起的纷扰。

    这孩子,在用稚嫩却极端的方式,保护他。

    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地碾过,泛起密密的疼,还有深沉的歉疚。

    先皇兄临终嘱托言犹在耳,他却成了新君最大的“麻烦”。

    避无可避,那便不避了。

    翌日,萧黎递牌子求见。

    晋棠在御书房见他。

    短短数日未见,少年天子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努力挺直背脊,试图撑起那身略显宽大的龙袍,但眉宇间的倦色和眼底的红丝,却瞒不过萧黎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臣,参见陛下。”萧黎依礼下拜,姿态无可挑剔。

    “王叔平身,赐座。”晋棠的声音有些干涩,目光落在萧黎脸上,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。

    是怨怼?是试探?还是……来向他这个皇帝讨要说法?

    萧黎谢恩落座,并未迂回,直接开口,声音平稳而清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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