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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和我小说网www.maohewo.net提供的《金风玉露》9、初相逢(九)(第2/2页)
最后的力气,撕开了浸透血雨的豁口。
“这……”医生颤抖着,“子弹进得这样深,得打麻药。可是现在诊所缺、缺……”
“直接取。”
沈寂仰面看他,昏光中一双眼亮得惊人。他像是某种危险的猫科动物,分明伤痕累累,却依旧要亮出锋利的、用以维护尊严的爪牙。
他将扯下的布料团作一团,咬在了自己齿间。
“动手。”
诊所外滚了闷雷,紧随而至的又是瓢泼雨。锦城的秋日总是如此,夜夜风雨大作,打落一地桂花。尔后电闪雷鸣不停,每次电弧照亮的刹那,便有沈寂的冷汗滚下。
好痛。
但比痛更糟糕的,是孟砚声发现他了。
今夜的行踪必定暴露,他去孟府的时候蒙着面,距离不算近,那些人或许看不清他的眼——可是,长发呢?
身量与长发这两个特征,已经足以锁定他。
原本就因容貌相同而造成的行走不便,今夜之后只会更甚——如果他是孟砚声,一定会照着这两个特征寻人。
莫名的,沈寂有这种直觉。
杀手向来相信直觉,直觉无数次救他于逼仄的生死一线,将他拽回人间,那么这次……
也不例外。
医生仍在剜着弹,沈寂冷汗涔涔,他的五指攥紧布料,松开又合拢,终是颤颤巍巍,摸出了怀中卷刃的短刀。
“轰隆!”
惊雷响彻锦城。
兰知庭打着伞,照旧被雨浇得透心凉,他忙不迭钻进小公馆里,抖完伞上的水,顾不得拧自己湿透的衣襟,就往三楼卧室去。
卧室里没有灯,兰知庭摸黑砸向开关,只听“啪”的一声,满屋亮起暖黄色的光。
然而就在看清屋内情形的刹那,兰知庭的满腔愤慨与惊诧都化作了恐惧——一只黑洞洞的枪管,端正无误地对准了他。
兰知庭“啊”一声,险些跪倒下去,慌忙遮眼,口中连叫着:“好汉!别,别杀我……”
“吓到了吗?”
兰知庭惶惶然抬头,却见“孟砚声”挪开枪口,声音平静无波,朝他扬了扬下巴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兰知庭腿软如面条,终于颤巍巍吐出一口气,他扶着自己的膝盖走到小沙发上,仰面陷了进去:“三爷,您可吓死我了!”
沈寂放了枪,“嗯”一声,并不作答。
他原也没想着对兰知庭对手,动手意味着暴露,更何况——
沈寂其实不会用枪。
他刚刚研究了半晌,发现这东西同大燕初年的火铳早就截然不同了,光是扣动扳机并不会有子弹射出,只能发出细细的空饷,这杀人利器到了他手里,反倒成了无用的玩具。
沈寂不知道,这是因为他没有上膛。
但兰知庭也不知道,那就足够了。
他冒险回小公馆,就是为了稳住兰知庭,不叫自己的行踪从此处泄出。
兰知庭果然不负沈寂所望,他惊魂甫定后,拍着胸脯问:“三爷,您怎么突然托我哥去查青年蓄发者?这样一来,您自己伪装后的行动不就也受限了吗?”
“今晚孟府遭了刺客。”沈寂慢条斯理,“凶手就是长发,知庭你说,不查个清清楚楚,我夜里怎么能安心合眼?”
兰知庭骇然色变:“竟然还有这种事情!那该死的和光会……不行三爷,这群人太危险了,您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!”
“这套伪装,实在不行,咱就卸了吧。”
兰知庭话至此,屋外划了闪电,照彻了屋内两人的面庞——他莫名觉得心慌,盯着“孟砚声”格外苍白、毫无血色的脸,恍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……他从未见小公馆里的孟三爷真正取下过长发。
起先他以为这是头套,就连假扮男旦混入同春园那天,也是出于尊重与礼貌,没有亲自动手去摸,更没有让“孟砚声”摘下——可是“孟砚声”竟然从来不取,他在小公馆时,一贯是以长发面对他的。
可是,他不是最对和光会的人深恶痛绝吗?
哪怕独处,哪怕明知小公馆绝对安全,怎么会不取下他的发套呢!
兰知庭越想越怕,越想越心惊,十指已经深深陷进柔软的沙发——可是、可是面前人的脸又的的确确就是孟三爷,他近距离看过许多遍了,绝计不会认错。
昨日在酒楼,他们分明也是那样有默契的。
但今晚“孟砚声”惨白的脸色,手边的枪……
他倏忽又想起老秦来兰家时的场景,对方同大哥相谈时,自己无意听见的“枪伤”。
枪伤。
兰知庭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眸,打量着“孟砚声”的一切。
“孟砚声”今夜着新式黄白长褂,布料干净,处处均未透出血红色。他分明是这样的体面……
可又这样的危险。
兰知庭干笑两声:“三爷,出了这样大的事,您怎么还往小公馆跑?”
“刺杀者已经潜入我的宅院,”沈寂眼眸转动,“祸不及家人,知庭,你忘了?”
兰知庭喉头滚动,后颈冷汗直下。
“没,”他口中卡着壳,“没,我没忘。”
他勉强扯出个笑来:“还是三爷思虑周全。既然您没事,那我也就放心了——您知道的,我家里兄长管得严,那么我就先,先回……”
说着,他已经起身往门口去,步子一卡一卡,比机械齿轮还要僵。然而正当他行至门口、刚要喘口气时,身后的“孟砚声”猝然出声。
“知庭。”
兰知庭一颗心又重新提回了嗓子眼。
他机械地转头,勉力弯起嘴角:“三爷,我真得回——”
然而兰知庭的话在此刻戛然而止,重新变作了被卡住细颈的鸽子——他眼睁睁看着“孟砚声”取下发套,露出了一头湿漉漉的短发。
夜雨潇潇,风声入窗,吹散了沈寂的额前发,他将自己的长发攥在手里,随即松开五指,任它落到床上,覆盖住了短-枪。
没了长发遮掩,沈寂眼下一颗小痣,在雪白的闪电中分外显眼。
同样明亮精锐的还有他那一双眼眸,这双眼含冰作刃似的,杀死了兰知庭的疑虑。在对方的瞠目结舌里,沈寂缓缓弯起唇角。
他一笑,眼中的侵略就尽数化作了关切温和。
——这是一个完全的、属于孟砚声的微笑。
沈寂温文尔雅地开口。
“夜路湿滑,当心脚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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