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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和我小说网www.maohewo.net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72、庙里的玫瑰花糕(第1/3页)
城东靠墙的第三条巷子,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。
巷口还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,墙根湿黑,几片槐叶黏在泥里。赵馥灵走得不快,鞋底绕过一摊积水,衣袖却仍被墙面蹭上了薄薄一层灰。
赵馥灵走在前面,一身灰蓝的粗布衫,头发包在布巾里,像个进城烧香的乡下姑娘,只有腰间那只旧香囊,泄了她的底。翠微跟在后面,郑君珩落在最后,离她们三步远。
翠微也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,手里提着一个空竹篮,低眉顺眼,走起路来活像跟着主家进城办事的丫头。她的眼睛却没闲着,巷口、屋檐、转角,依次扫过,连一只蹲在门边打盹的黄狗都被她看得抬起了头。
黄狗打了个哈欠,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,显然觉得这行人不值得牠多费一眼。
郑君珩今天没穿斗篷,换了一身旧蓝布衫,头发用布带束着,肩上搭了个褪色的包袱,看起来像个赶了远路进城的北方脚夫。说好了,去庙里这一路,她叫他哥。
他肩上的包袱系得很牢,布面磨出了几处毛边,倒真像走过不少路。只是他握着包袱带子的手太稳,每一步都收得齐整,像连脚下的水坑也得先听他安排。
可是他走路的样子,还是不像脚夫。
背太直了。
“哥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肩膀放松一点。”
他微微偏过头,似乎认真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肩膀。
“我这样不像吗?”郑君珩问。
“像一个很努力装成脚夫的将军。”赵馥灵说。
身后安静了一息。
然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。
翠微把头低得更低了,肩膀抖了两下。
她立刻把竹篮往身前挪了挪,替自己遮住嘴角。篮子里空空荡荡,这一遮,反倒显得她像在护送一篮不能见人的秘密。
郑君珩清了清喉咙,肩膀往下沉了些。
赵馥灵回头瞥他一眼。
那个沉法过于端正,像是在宫中听人宣读奏章时,特地挑了一个不失礼的姿势。她心想,若脚夫都这样赶路,这世上大约没有谁能挑得动担子。
***
巷子的尽头,左手边,是一座很旧的小庙。
最后几步路愈发窄,屋檐几乎贴着对面人家的墙。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长了几茎草,叶尖沾着水珠。有人家的窗格里传出碗盏轻碰的声响,很快又安静下去。
门矮,墙斑驳,院子里有一棵老槐,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背。庙门不朝街开,要拐过一道矮墙才看得见,难怪经过的人,十个有九个不知道这里有座庙。
院门旁靠着一把竹扫帚,几根细枝散在青石缝间。门槛被人踩得发亮,边角却缺了一小块,露出里头灰白的石芯。
门楣上的石头,被风雨磨掉了棱角。
赵馥灵抬起头。
就在那块石头的正中央,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。
一个圆。
圆里面,一条横线。
很浅,很旧,像是刻上去已经很多年,又像是被人用指腹一次一次摸过,边缘磨得发亮。
她没有立刻靠近,先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。刻痕藏在石头的阴影里,若不是知道要找什么,目光很容易就被旁边脱落的石屑带走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郑君珩低声说,“我在北境见过三次。”
他的声音落在狭窄的巷子里,轻得几乎和风声混在一起。翠微往前挪了半步,站到赵馥灵身后,竹篮贴着膝侧,手指扣住篮沿。
“在哪里?”赵馥灵问。
“军营外的一座驿站。一个商队的帐篷。还有一具死人的袖口。”郑君珩答。
他没有说下去。
话音停在那里,巷子里的光落在他的眉眼间,叫那道新痕看得更清楚。
赵馥灵看了他一眼。
那道新结痂的疤,在他左眉尾,随着他皱眉,轻轻牵了一下。
她没有问。
她跨过门槛。
***
庙里很安静。
她踏过门槛时,鞋底带进一点湿泥,踩在青砖上,发出短短一声轻响。院里的槐树枝叶伸过半面屋顶,光线被切成一小片一小片,落在墙角的水缸上。
正殿只有一尊小小的神像,泥塑的,漆都斑驳了,看不清是什么神。神像前有一张供桌,桌上一只铜香炉,炉里插着三炷香,烧到一半。
赵馥灵在殿中站定,鼻子动了动。
她的喉头微微一紧,鼻尖也跟着发酸。那股潮冷粘贴来,叫她想起雨天从箱底翻出的旧衣,收了许久的湿意仍躲在布纹里。香烛的烟,旧木头的潮,石头的凉。
还有老槐刚冒出来的新芽,青青涩涩的,很淡,从院子里飘进来。
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小庙,普通到让人想转身就走。
她没有急着往前走,先站在原地,把整间屋子,从左到右,慢慢地闻了一遍。
她先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呼吸,再把注意力放到殿内。香火烧得平稳,门外偶尔有鞋底擦过石面的细声,墙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虫鸣。每一样都寻常,寻常得几乎不肯留下痕迹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“没有苦丁的新鲜味道。”小馥说,“供桌上有什么?说给我听。”
赵馥灵的视线移到桌上,没有立刻回答。供桌擦得干净,桌脚旁搁着一只缺口小碟,碟底留着一点褐色的香灰。
“一只青瓷盘,六块玫瑰花糕。”她在心里告诉小馥。
供桌的正中,放着一只青瓷盘。
盘里有六块玫瑰花糕,粉白色,拳头大小,上面点了一点红。
它们排成两排,每排三块,间距一模一样,整齐得像用尺量过。
翠微也跟着看了一眼,眼神在六块糕上停了停,随即规矩地收回来。她提着空篮子,站在旁边,神情严肃得仿佛此行真是来替满篮供品把关。
赵馥灵走近一步。
她的鼻尖微微发热,喉咙随之松开一线。那股甜暖像刚掀开蒸笼时漫出的热气,柔软地裹住舌根。玫瑰的甜,糯米的暖,一点糖渍的黏。
很新。
大概是今早才蒸出来的。
她没有碰盘子,只把手收在袖中,垂眼看着糕点的边角。每一块都收得很整齐,连表面的红点也落在相近的位置。
可是她的视线,落在盘子的边沿。
六块糕,摆得很仔细,很准。
可是放糕的那双手,没有留下她熟悉的气味。
可是盘沿上,没有汗。
没有皂。
没有手上常有的油和泥。
什么都没有。
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人碰过。
赵馥灵的指尖,轻轻收了一下。
她想起那个隔壁的掌柜。
想起张叔同书房里那个被沸水烫过的抽屉。
她的目光仍停在盘沿,心里把眼前的细节一一按住。糕是新的,摆放的人却没有留下常见的触痕;单凭这一点,能想到的路还有好几条,任何一条都不能急着踩实。
“殿下。”她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,“这盘糕摆得太齐,盘沿却没有常见的手汗。”
她压低声音时,几乎只动了唇。翠微听不见她说了什么,仍端端正正地站着,替两人挡住从殿门照进来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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