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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3、宫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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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礼解了佩刀,指节绷得发白。席间的百官一个一个皱着眉,有人偷偷用袖子掩鼻,有人把酒杯举得很高,想靠酒气替自己的鼻子争一口空气。

    有位官员把酒杯放到鼻前,停了停,似乎又觉得这姿势太过明显,便装作正在欣赏杯上纹样。坐在他旁边的人也低头看杯,两人一时像在合力查验一件谁也看不懂的古物。

    她在殿的最后面靠门的末席坐定,身边是顾老爷和一身端正衣冠的魏氏;魏氏顶着顾家帐房的名目,是跟着顾老爷的帖子进来的。魏氏悄悄凑近,压低声音说,她鼻子不灵,也觉得这屋子怪压人的。

    顾老爷坐得笔直,胡须梳理得一丝不乱。魏氏则把双手收在袖中,连衣角也不曾多动,只有她说话时,靠近赵馥灵的肩膀往前挪了半寸。

    “主人。”小馥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稳稳响起,“连魏婶都嫌闷,本宝宣布,这是今夜全长安最难闻的屋子,还是皇帝家的。土木香,不是毒,是闷。闷久了,所有人的鼻子都会钝,包括您。”

    小馥停了一下,又补充道:“若以宫宴为名,这味道倒很有威仪。毕竟连香气都不准别的气味插话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在心里说:“这个说法很像你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主人。本宝把它记作夸奖。”

    十二只铜炉,一夜烧不掉三百斤的一半,剩下的运去了哪里?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过了今夜再问。

    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折好的小帕子。那是昨夜用极淡的乳香香液润过的,半干,贴在鼻翼下方,树脂的甜撑在土木香的苦上面,像在灰色的海面上浮起一小块木板。为了这一块帕子,香柜里乳香那一格又浅了一点,她没有去数还剩多少。

    她捏着帕角,让布面停在鼻翼下方,并未把脸整个埋进去。这地方人人都讲究体面,若她此刻把自己裹成一团,恐怕帐房名目的魏氏还得替她另想一份说辞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把鼻子一点一点从那层厚重的灰布里拔出来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殿外的乐声沿着长廊传来,隔着门扇,只剩几道模糊的弦音。门边的金吾卫腰刀未出鞘,手却一直搭在刀柄旁,殿中每一次衣袂细响都使那只手稍稍收紧。

    “皇上驾到。”

    太监的声音尖细拖长,满殿的人起身伏地。承平帝穿一身玄黑朝服,头戴十二旒冠,一步一步走上御阶。

    袍角扫过阶前,十二旒微微晃动,玉珠相碰的声音细而短。跪伏的人群里,没有人抬头,却有无数道目光沿着那身玄色衣袍悄悄往上移。

    他今天的脸色不太好。眼窝比七月在含章殿上那一回更深,唇色偏淡,像是接连好几夜都没有睡。七皇子圈在府里的这十来天,含章殿后殿的灯,听说每夜都亮到四更。坐下的时候,他轻轻按了一下额角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不太舒服。

    “平身。”

    跪伏的衣袖一齐离地,丝帛摩擦声连成一片。承平帝的手仍放在御案边,指节微微收拢,没有立刻伸向案上的酒盏。

    三皇子站在殿中央的第一个位置,雪色袍服,举止温雅,神色平静。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人,很瘦很高,穿一件灰色长衫,双手拢在袖子里,头微微低着,看不清脸。

    雪色衣袍在一殿金红灯影里显得格外清冷,三皇子袖口垂得平整,连衣褶也像被仔细收拾过。灰衣人站在他身后,身形瘦长,袖口盖住了手腕。

    赵馥灵的心轻轻一紧。那人抬手理了理袖口,宫灯一照,左手指间闪过一点素银的冷光。隔得这么远,她看不清,可她不必看清,也认得那是什么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停在那一点微光上,指尖隔着袖子按住了香囊。那一瞬间,殿里嘈杂的衣声像是退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小馥,”她在心里说,“他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梅先生。”

    小馥没有再问。赵馥灵把目光从那一点素银上移开,重新落回殿中,眼前仍是灯影与衣冠交错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宴席从戌时开始。八珍上桌,乐工奏起《承平乐》,舞姬在殿中央旋出一片水红色的云。

    瓷盘落桌时,细碎的声响一道接着一道。桌上珍馐蒸气缭绕,殿中的丝竹声转入高处,舞姬裙幅舒展,像水面上被风推开的红霞。

    赵馥灵一口也没有动。她的鼻子始终开着,在土木香的灰布底下一寸一寸往殿上扫过去:龙涎,沉水,烤白果,还有……

    她的手指搭在案沿,随着乐声一下一下往前挪,指腹每碰到一道木纹,就停一停,再换下一道。眼睛看着舞姬旋身,心思却留在殿中更深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七皇子到!”

    殿外忽然一声高唱,整座大殿一下子静了。乐声顿住,舞姬的裙摆还飘在半空,人已僵住,百官齐齐转头。

    一名舞姬的袖口停在半空,水红色的绸子尚未落下,灯火把那一角照得透亮。乐工的手仍按在弦上,指尖没有放开。

    两扇厚重的朱漆门缓缓推开,雪夜的冷风灌进来,把满殿暖光吹得一晃。

    殿中的烛焰向一侧伏低,灯影从众人脸上掠过,像一眨眼的工夫,所有神情都换了个样子。

    郑君珩站在门口。他穿一身紫色的亲王朝服,圆领窄袖,腰束玉带,金鱼袋垂在身侧,没有戴冠,连那根墨玉簪也被收走了,只用一根木簪束发,身后两侧各站一个执戟的卫士,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背。他比上次见到时更瘦了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他的朝服肩线落得端正,腰带扣在正中,木簪简单得近乎寒素。那一身紫色并未因少了冠饰而黯淡,反倒将他清瘦的面容衬得更加分明。

    他一走进来,一股冷冷的、干净的气味就顺着风飘进殿里。冷杉,旧墨,还有一点亮亮的、微微苦的佛手柑。

    赵馥灵在殿后面闭了一下眼睛。他真的穿着。

    袖口里那只香囊贴着她的腕骨,隔着一层衣料,像两端相隔的心事在此刻忽然有了回音。她把手放回身侧,指尖收拢,又慢慢松开。

    “奉旨,”领头的卫士单膝跪下,“七皇子郑君珩,带到。”

    卫士的甲片在灯下泛着冷光,跪下时,金属轻轻撞了一声。郑君珩仍站在原地,没有朝身后看。

    承平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一直没有移开。“朕准你出府一晚。今夜上元,君臣同乐,朕的儿子,不该缺席。”

    那句“朕的儿子”落在安静的大殿里,没有得到谁的接话。案上的灯油映着火光,火苗轻轻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儿臣,叩谢父皇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走到殿中双膝跪下,额头轻轻触地,动作稳得像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。

    他的手掌按在金砖上,衣袖铺开一角。灯影落在他的肩头,分出一道窄窄的明暗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酒是在亥时端上来的。

    宴席间的丝竹声重新响起,案上的杯盏被一一斟满。宫人步履极轻,托盘沿着席间移动,衣袖垂在盘边,像一排无声的波纹。

    上元宴的第一杯酒,照两年前定下的规矩,由七皇子献给陛下。今年他软禁在府,这杯酒改由宫人代捧;皇帝临时准他出府,却没有人想到要把这杯酒还给他。

    坐在前席的几名大臣低头看着杯中酒,神色各异。有人捋了一下胡须,有人挪正腰间佩饰,谁也没有提起那条旧规矩。

    捧酒的是一个穿水红宫装的年轻宫女,双手托着一只玉盘,盘上放着一把白玉酒壶和一只玉盏。

    白玉壶身映出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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