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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7、第一条失嗅的巷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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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二月十五,观香阁的识香课。

    天色尚早,门外的石板还留着夜雨的湿意,来听课的人却已把门槛踩得发亮。有人把斗笠夹在腋下,有人一路小跑,手里还提着没来得及收好的菜篮,到了堂中才想起来,赶紧把篮子藏到长凳底下。

    大堂里挤了四十来个人,三排长凳坐满了,后面还站着,连窗台上都蹲了两个年轻的小厮。玉兰开过一轮,枝头换成了嫩绿的新叶,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,带着一点泥土被雨润过的甜。

    有个小厮蹲在窗台上,两条腿收得整整齐齐,膝上放着一只空茶盏。他大约是怕自己坐得太高惹人注意,偏偏每次堂中有人咳嗽,他手里的茶盏就跟着轻轻一抖,活像那只盏也在听课。

    赵馥灵站在讲台上。

    讲台一角放着一只小香炉,炉盖上的镂孔透出细细的烟。她肩头松了半分,喉咙也舒展开来,那气息像晒过的被褥里留下的一点暖意,最后才落出檀香的名字。

    今天她穿的是掌柜的常服,杏子黄的窄袖襦裙,外罩月白半臂,领口绣一圈极小的钥匙花纹。围裙新浆过,边角缝着的小铜铃,随着她抬手的动作,叮的一声。发髻是最简单的垂髻,一根木簪,一枚小银梳。

    她抬手时,铜铃声落在大堂里,几个坐在后头的人立刻坐直了些。有人把衣襟往下扯,有人把手里的瓜子壳悄悄拢进掌心,还有人望着讲台,神情严肃得仿佛今日要辨的不是叶子,而是自己半生的清白。

    梅闻道的案子,搁了十天。孙仵作剖验过,胃里只找到半片化开的没药外壳,壳里原来裹的东西,已经什么都不剩。三司会审撤了,那枚戒指,也没有下落。她把这件事放在鼻子后面,今天先上课。

    那十天里,她做过的事并不少。问话、记录、等消息,每一件都像一根细线,缠在心头,却没有一根能让她顺着摸到答案。她今日仍把袖口理得平整,讲台擦得干净,竹篮也预先检查过一遍。眼下能做的事,她就先做好。

    她把一只竹篮放在台上,掀开盖布。

    篮底垫着一层洗净的麻布,叶片的影子从布面透出来,细细碎碎,像一张没写完的字帖。

    “今天,闻叶子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把盖布折好放在一旁。前排有人立刻伸长了脖子,后排也跟着踮脚,窗台上那两个小厮则低头看自己的鞋尖,似乎在努力证明自己并非因为坐得高才比旁人更认真。

    篮子里是三十片叶子,用细绳一片一片系了编号。她拿起第七号,举到眼前,闭上眼睛轻轻搓了一下,递给第一排。

    叶片擦过指腹,细小的叶脉微微发硬。赵馥灵手指一转,让叶面朝上,交到那名妇人手里时,连绳结也没有碰松。

    “传下去,不许出声,只准闻。”

    前排几个人赶紧收了交谈的嘴,连原本正要打哈欠的汉子也把下巴合上,硬生生将一个哈欠憋成了皱眉。

    叶子在手与手之间走。

    有人接得小心,仿佛手里托着一片薄薄的瓷;有人接得太快,差点把叶片送到自己鼻尖上。第一排那位卖菜的妇人传到旁边时,还特意用手指比了比叶片大小,像要告诉下一个人,拿稳了,这可不是能拿去炒菜的东西。

    卖菜的妇人闻了,眉头舒开,点点头,传给厨子;厨子闻了,眼睛亮一下,传给魏氏;魏氏鼻子不灵,把叶子凑到眼前看了看,用染得发黄的指甲掐出一点绿汁,抹在手背上,笑着传了下去。

    魏氏把手背举起来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,神情仿佛已经替叶子作了另一种判断。旁边的人想提醒她先别擦,张了张嘴,又想起规矩,只得把话咽回去,整个人的脸都憋得微微鼓起。

    叶子沿着前排传过来,落在顾泽手里。

    他把笔暂夹在册脊边,两手接叶时,腰背挺得笔直,膝上的小册子却滑下去半寸。他赶忙用手肘抵住册角,另一只手捏稳叶片,忙得仿佛要同时守住两样珍贵的证物。

    他今天穿一件天青的圆领袍,腰间新绣的香囊一晃一晃,膝上摊着那本封面写着“问题很多”的小册子,手心已经有一层薄薄的汗,连夹在册边的笔也不放心松开太久。

    香囊撞在册子边上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顾泽低头瞥了一眼,立即把香囊按住,生怕它也要抢在他前头作答。

    他把叶子凑到鼻尖。

    他的肩胛收紧了一点,鼻尖停在叶面前,像是怕呼吸太重,便把答案先吹跑了。

    一息。

    两息。

    他嘴唇微微张开,手指也跟着攥紧了一点。坐在旁边的人盯着他的脸,倒比盯着叶子还紧张,生怕他的鼻子给出一个全堂都没准备好的答案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倏地睁大,抬头:“苦橙!是苦橙的叶子!揉碎了才有那种……那种像在喝茶之前,先被人拍了一下后脑勺的味道!”

    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谨慎,仿佛那一下拍在后脑勺上的手,还悬在半空等着落下来。

    满堂静了一息。

    连窗台上的小厮都忘了看自己的鞋尖,空茶盏在他膝上停住,盏沿映着一圈细细的光。

    然后有人笑出声。

    笑声从前排起,沿着长凳往后散开。顾泽的耳朵迅速红起来,却还端端正正地托着叶片,像一个刚刚替茶叶挨过打的人。

    赵馥灵抿了抿嘴,努力把嘴角压平:“答对了。‘拍后脑勺’这个说法,我记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她伸手接过叶片,将它放回篮中。第七号的细绳垂在篮沿,她用指腹轻轻拨正,没有让它缠到旁边的叶子。

    顾泽的耳朵红了一半,取回笔,低头刷刷刷地写。

    他写字快,快得手腕像被风吹着,纸面上一行字连着一行字,墨点飞溅,连旁边的小厮都忍不住侧头看。

    那小厮看了两眼,又看了看自己掌心,仿佛忽然发现他也该把今日所闻记下来。可惜他身上只带着一张擦过茶盏的布,只好将那份求知欲暂且折起来,塞回袖中。

    赵馥灵从讲台上走下来,绕过第一排,从他肩后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她停在顾泽身后,先看见他握笔的手。那只手正忙着把一团墨色往纸面上送,笔尖一抖,连旁边的空白都没能躲过。

    他的笔记,在纸上画成一串:

    “第七号。苦等夜。”

    她的脚步停了一息。

    苦等夜。

    她站在原地,视线落在那三个字上,足足三息。

    顾泽还没有察觉,笔尖悬在纸上,又要添下一行。赵馥灵看着那个“夜”字,想起那个本该带着木字旁的“橙”,觉得有些字即使长了腿,恐怕也跑不到正确的地方。

    脑子里,那个声音慢吞吞地响起:

    “……让我猜。”

    “别猜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“他写的是‘苦等夜’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不见。”

    “是您刚才在心里读了一遍。”小馥说,“我只是收到了。”

    她抬手用手背挡住嘴,轻轻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这声咳嗽来得正好,既像是清了清喉咙,也像是在替那三个字找一个退场的台阶。

    “这位首席,”小馥继续说,语气很正经,“我建议降级。”

    她咳得更厉害了。

    顾泽吓了一跳,抬头:“掌事,您呛着了?”

    他手里的笔还停在半空,墨汁挂在笔尖,摇摇欲坠。旁边的小厮立刻往后缩了缩,似乎担心那滴墨也会跟着考他一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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