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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和我小说网www.maohewo.net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209、荷池与机关香囊(第3/3页)
小球。
球面映出亭柱、茶杯和一小片天光,影子随着他手腕的角度慢慢移动。
拳头大小,镂空的云纹,鎏金,在日光里,闪着柔和的光。球身上有一道极细的合缝,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。
银链在他指间绕了一圈,末端轻轻碰着球身,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。她看着那些云纹,花样细密,间隙里透出里头暗沉的影子。
“这是阿芷嬷嬷当年给我的。”
他把银球托在右掌心。
掌心的纹路被银色照亮,球的重量让他的手腕微微下沉。他低头看了它一会儿,才抬眼看她。
“你认得它吗?”
“香囊。”她说,“银香囊。”
“对,也不对。”颜知微说,“你看。”
他的手腕一翻。
银球从掌心,轻轻滚出去,落在石桌上,骨碌碌地,转了一圈,两圈,三圈。
球身在桌面上转动,银链被带得拖出一道细弧,末了又绕回球旁。她的视线追着它走,手指停在桌沿,没有伸出去。
球身连翻了几次。
可是,球里的香灰,一粒也没有洒出来。
她的呼吸,停了半拍。
风从亭外吹来,茶杯里的嫩芽贴着水面打了个转。赵馥灵的目光落在银球上,直到它完全停下来,仍没有移开。
她拿起银球,凑近日光。
银球隔着她的指尖微微发凉。她将它转了个方向,光从云纹间穿过,落在她掌心,细细碎碎,随着球身变化。
透过镂空的云纹,她看见里面,嵌着两层圆环,一层套着一层,每一层的轴,都转得灵活。最里面,是一只小小的香盂,在她缓缓翻动球身时,盂口仍朝上,平平稳稳,像悬在空中的一碗水。
她的心,沉了一下。
她把球靠近些,又慢慢转过半圈。内里的环扣跟着移动,彼此相扣,却不相撞。那只小香盂仍稳稳停在中央,边沿映着一点细光。
这种结构,叫万向环。罗盘用它,摇晃的船上也用它。
这个时代也有。她在上辈子的博物馆里,隔着玻璃,看过一模一样的老香球。
她指尖沿着银球的合缝走过,停在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痕上。曾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观看的图像,在她脑海里一掠而过;眼前这只球却沉甸甸地落在掌中,冰凉是真,细致也是真。
可是,隔着展柜玻璃,她只看过外形与说明,并没有亲手转过古物,不能就此说老匠人做的环扣一定发涩。
这一只的转动,仍顺得让她心惊。那几道接缝与环扣的齐整,令她想起上一世精密加工的器物;是手艺极好的匠人,还是另有来路?她还不能定。
她将银球放低,指腹在链子上停了一下。细链垂下来,末端在日光里一晃,映出亭顶短短的一截影子。
她抬起眼睛,看着颜知微。
“准不准?”他问,微微一笑。
“准得,”她斟酌着字,“让人很想知道,是怎样做出来的。”
“阿芷说,”颜知微轻声说,“是海上来的。”
这几个字落下后,他没再往下说。亭外有水声,风铃贴着檐角晃了一下,里头那片小铜舌碰到铃壁。
风铃又响了一下。
池面上,一枚新叶,轻轻晃了晃。
***
她把银球,还给他。
她手掌向上,把球放回他掌中,银链垂在两人之间,轻轻碰到桌面。颜知微接过时,指尖避开了她的手。
他接过,放在掌心,轻轻一滚。
银球在他掌心转了一圈,香灰,纹丝不动。
她盯着他,开始闻。
她没有急着换气,先让自己坐稳,再将心思从银球移回他身上。亭中有风,风穿过水面再送来,衣袖边缘被吹起一角,贴着她的手腕轻轻掠过。
这一次,她不是以晚辈的身分在闻。
她把鼻子,打开。
感觉先落在舌根,微微发涩;她想到旧木匣里干燥的树脂碎屑,经年累月,仍守着一点沉稳的暖。没药,苦,涩,带树脂的老旧的香,是最底下,最顽固的那一层。
她的眉心稍稍放松,肩头也随之落下去一点。那一层气息停在最深处,像屋梁上沉积多年的烟痕,安静地附着,不肯散去。
艾烟,暖,淡。
墨,松烟,潮。
栀子,一点点,被压得很低,像一朵花,躲在袖子里。
她眨了一下眼,鼻翼收了收,才把那缕气息分辨出来。它细得几乎被别的气味遮住,仍有一点淡淡的甜意,从沉沉的底色中浮起来。
还有,一缕很淡很淡的甜。
梨。
不是水果的梨,是被反复蒸过的、融在香里的梨汁,像一个人,在书房里,年复一年,点着同一炉香。
她在心里将这一层报给小馥,说甜味极轻,小馥才应:“已记下,先同其他线索并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在心里回。
她将呼吸放缓,注意力落到颜知微的衣襟、手背与袖口之间。没有一种气息能替她回答所有问题,她只能把鼻子嗅到的,一点点收好。
人味,很足。
温热,干净,带着一点长年不曾放松的、微微绷紧的汗。
这是一个活生生的、有血有肉的人。
不是鬼,不是魔。
她想起他从前辨香的本事,又记下眼下未辨到苦丁的事。至少此刻,不能把他当成那些以苦丁遮味的人;至于他何以不用、鼻力如何,还得再核。
她心里那根紧绷的线,没有因此断开,只是往旁边挪了一寸。她看着颜知微放在膝上的左手,那截宽袖仍将手遮得严实;他的右手托着银球,掌心的银光一明一暗。
“馥灵。”颜知微把银球收回怀里,轻声说,“我老了。”
“师伯不老。”
她答得很快,说完才察觉自己的手仍按着茶杯。杯中茶早已不再冒热气,浮在上头的嫩芽贴着杯壁,安静地停住。
“我老了。”他摇了摇头,视线落在远处的荷池上,“所以,我想早一点,把该做的事做完。”
他的话里没有急促,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放在心上许久的事。亭外的光落在水面,一片一片地碎开,远处的荷叶被风推着,叶尖相触,又慢慢分开。
“什么事?”
她的声音很轻,桌上的茶杯仍在原处。颜知微抬眼看她,眼尾那两道深纹里留着淡淡的笑意。
他转过头,看着她,笑得很温。
“等中元。”他说,“我会告诉你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追问。风铃被风吹得微微一晃,这一回没有响,只有那片小小的铜舌停在铃腹里,离铃壁差了一点点。
他伸出右手,替她续了一杯茶。
水声落进杯中,几片嫩芽被托起来,沿着杯沿绕了半圈,又沉回水面。
左手,仍然藏在袖子里。
亭外的荷叶迎着风,起伏了一下,遮住了池心那道细细的光。那杯续上的茶,还在慢慢冒著白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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