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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和我小说网www.maohewo.net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261、朱记(第3/3页)
像是觉得他这个道歉来得太迟。
“还不含水手工钱、粮食、货物、朱记。”赵馥兰补充,“朱记还是买不到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算?”翠微问。
“因为,”赵馥兰看了她一眼,“我想知道,我有多穷。”
这句话,说得很平,亭子里,却静了。
赵馥灵伸手,轻轻按住她的肩。
“不用算了。”
赵馥兰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,手指仍搭在算盘上。她看着赵馥灵,眼底没有抱怨,只有一种把帐算清后才肯承认的疲倦。
“我知道。”
赵馥灵没有把手收回。
“但是,”赵馥灵说,“谢谢你算。”
赵馥兰垂下眼,把指下那颗算珠推回原处。珠子撞上木框,发出一声轻响,像一个小小的句点。
***
傍晚,她们回到驿馆的时候,蔡婆正蹲在门口。
驿馆门前的青石被日头晒了一整天,摸上去仍带着余温。院墙边堆着几捆竹篾,门房里飘出晚饭的热气,两个来往的差役正低声说话,一见她们回来,立刻把声音压低了些。
老妇人穿着那件褪色的青布衫,蓝头巾,面前搁着一只竹篮,篮里是新钓的鱼,鳞片闪着银光。她看见她们,先把竹篮往旁边挪稳,再扶着膝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水:
她动作快得不似刚从地上蹲起来,竹篮里的鱼尾拍了一下篮沿,溅出几点水。蔡婆连忙伸手按住,鱼尾又拍了一次,她便皱着眉用指节敲了敲篮边,像是在提醒鱼也该听人说话。
“掌事!”
“蔡婆。”
“今日码头,”蔡婆压低声音,“老婆子都看见了。”
蔡婆说话时,眼睛先往门内瞥了一眼,再朝街口看去。她身旁的竹篮被她挪得更近,鱼身上的水珠一路滚到篮底,映着屋檐下的灯色。
“嗯。”
“那些小子,”蔡婆呸了一口,“全是软骨头。”
她左右看了一眼,凑近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:
蔡婆凑得太近,赵馥灵只好稍稍俯身,免得她仰着脖子说话辛苦。翠微也跟着往前一步,站在旁边,神色端庄,像是要把这场私下交谈也一并护住。
“掌事,老婆子给您指一条路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码头最外头,靠海的那一排,有一艘黑漆的大舶。”蔡婆说,“船头刻着一只眼睛。”
赵馥灵想起来了。
她记得那只眼睛在船头的位置,远远看去,一道弧线压着深色船身,目光似乎正朝江上望去。那时她们一路走过,船上的人并未出声招呼,也没有把木牌藏起来。
今天走到码头尽头的时候,她确实远远看见过一艘船,比别的都大,都黑,桅杆高得像一根插进云里的矛。
“那船的纲首姓陈。”蔡婆说,“别人叫他陈老。方脸,左耳缺一角,不信女人,不信官,只信海神。”
说到“只信海神”时,蔡婆的嘴角往下扯了一下,像是对这份信任颇有看法。她又低头看了眼鱼篮,那几条鱼安安静静躺着,显然并没有打算替海神作证。
“他没有转朱记。”
蔡婆一愣:“掌事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赵馥灵说,“别人都把木牌转到背后,只有他,”她轻声说,“把它摆在腰间,摆在最亮的地方。”
蔡婆眼睛一亮,用力一拍膝盖:
拍掌声一响,竹篮里的鱼又跳了一下,蔡婆这回没顾上按,鱼身碰着竹条,发出短短一声响。她看也没看,只盯着赵馥灵,眼里那点亮光比门下的灯火还要急。
“对!就是他!”
她又犹豫了一下,补了一句:
蔡婆收回手,指尖在青布衫上擦了擦,像是要把刚才拍膝盖留下的水痕擦掉。她的眉头轻轻皱起,话到了嘴边,先在唇齿间转了一圈。
“但老婆子得提醒您一句,这个人,”她压低声音,“脾气很怪。”
“怎么怪?”
蔡婆想了想,说:
她想得很认真,还抬手摸了摸自己耳后,仿佛要从记忆里翻找一件足以说明陈老古怪的旧事。门房里传来一声碗碟相碰的脆响,她才像是终于挑中了最要紧的那一桩。
“他说,谁能赢他一局香棋,他就载谁。跟蕃长棚里那一路棋相近,可他的赌约,是他自己立的。”
赵馥灵一愣。
她脑中飞快地把“香棋”两字转了一圈,脸上仍维持着沉静。码头上的规矩已经够多,到了傍晚,又多出一盘棋来,仿佛天下事情都要先摆上棋盘才肯往前走。
她把蔡婆这句话在心里转述给小馥,小馥慢悠悠地说:
“我必须说,这个世界,把我们逼得越来越会下棋。”
小馥的语气听不出半点抱怨,甚至像是替她整理出了一条新的生活心得。赵馥灵想起前几日那些不能绕开的盘算,心里悄悄回了一句:等这件事过去,她想找一件不必下棋也能办成的事。
她没再出声,只是转过身,望向码头尽头。
夕阳正沉下去,把整条珠江染成一匹融化的铜。那艘黑漆大舶,静静泊在最外面,桅杆像一根插进云里的矛,远远只辨得出船头一点浅色。她想起蔡婆说的那只眼睛,仿佛它正隔着半条河,看着她。
河面最后一线日光停在船头,水波推过去时,那点亮色便散开,又慢慢聚回原处。岸边有人收起竹篙,有人把绳索一圈圈缠上桩头,远处的帆影逐渐暗下去。她站在门前,视线穿过暮色,落在那艘不曾藏起朱记的船影上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轻轻说:
“明天,去见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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