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现在阅读的是
猫和我小说网www.maohewo.net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263、香棋局(第1/4页)
十一月初九,陈老的船,泊在码头最外面。
潮水正往下退,码头边露出一截湿黑的石阶,几只小蟹贴着缝隙横行,忙得很,仿佛这片地方归牠们管。
船是黑漆的,漆得很厚,厚得像一块上了釉的大砖。船身长得看不到尾,桅杆有三根,最高的那一根,顶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小旗。船头刻着一只眼睛,漆成白底黑瞳,瞳孔里镶着一粒碎铜,被日光一照,亮晃晃的,像在眨。
赵馥灵站在船下,仰头看了半晌,脖子仰得发酸,才把目光从船头挪到桅杆顶端。海风吹过来,吹得旗角啪地一声拍在杆上,像有人在船上替它咳嗽。
这是她见过最大的船。
大到,让人觉得它不是造出来的,是从海里长出来的。
海风带着潮湿的鱼腥与木船的桐油气。她放低仰得发酸的脖颈,轻轻吐了一口气,才觉得那艘大舶不再直往自己头顶压下来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阿海小声说,“陈老的‘海燕号’。”
阿海把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船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它。风把他的衣襟吹得贴在身上,他伸手按住,眼睛仍盯着那高高的船舷。
“燕?”顾泽抬头,“这么大,叫燕?”
顾泽抬得比她还久,最后不得不把笼子换到另一只手里,甩了甩发酸的手腕。笼中的鹦鹉歪着头,眼珠在他和船之间来回转,神情像一位等着听人解释的老先生。
“他说,”阿海压低声音,“燕子会飞过一整个海。”
笼子里的鹦鹉,抬头看了看那艘船,慢吞吞吐出两个字:
“再见。”
鹦鹉说得十分平静,连尾羽都没多抖一下。旁边一个孩子没忍住笑出声,又立刻被大人捂住嘴,怕这只鸟把告别的话说得更完整。
顾泽立刻把笼子,抱得更紧:“不许说这个!我们是要上去的!”
鹦鹉用喙在笼条上啄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“嗒”。顾泽低头看牠,牠也看回去,两双眼睛一上一下,谁也没先服输。
***
棋局,摆在船下的空地上。
码头的石地被日头晒得发白,棚子的影子斜斜铺在上头,影子边缘随帆布的起伏轻轻晃动。几个搬货的水手把肩上的担子放到一旁,连喘气都放轻了些,显然不想错过这场热闹。
不是一张棋桌,是一座小小的棚子,四根竹竿,顶上蒙着一块旧帆布,帆布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。棚下,一张矮几,几上一副棋盘,旁边两只木盒,盒里是香。
木盒盖子掀开一半,边角磨得发亮。棋盘上还没有落子,整齐的格线在日影里显得清清楚楚,像一张等人犯错的帐簿。
四周围满了人。
一圈蕃人,穿白袍,抱胸;一圈水手,赤膊,扛着绳子;一圈商人,手摇折扇;最外面,是一圈来看热闹的小孩,骑在大人的肩上,手里捏着糖。
有个小孩把糖纸攥得沙沙响,旁边的大人回头瞪他一眼,他便立刻把糖藏到背后,仍不肯从大人肩上挪开半寸。
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:
“听说,那个王妃,要和陈老下香棋。”
“陈老连官府都不理,会理一个女人?”
“说是谁赢了他,他就载谁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什么都有。”一个蕃商笑着,“我押陈老,一两银子。”
“我押王妃,”另一个小声说,“半两。”
“为什么只押半两?”
“因为,”那人缩了缩脖子,“我怕输。”
那个蕃商拿扇子遮住半张脸,笑得肩膀直抖。押半两的人看起来也想笑,却先把手里的钱袋按牢,仿佛只要按得够紧,输赢便会不好意思找上门。
赵馥兰站在人群外围,手里拿着小册子,一条一条记着赔率,脸上没有表情,嘴角却弯了一下。
她的笔尖在纸上刷刷走过,旁边有人才说完一个赔法,她已经把数目记好,连那人押的是哪一边也分得明明白白。几个商人互相交换眼色,似乎这才发现,真正坐庄的未必是在棋盘旁边。
“她在抽成。”翠微低声说。
翠微朝小册子看了一眼,神色一如平常,手指却把袖口抻平了些。她说这句话时,像是在指出一只碗里有米,毫无惊讶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馥灵说。
赵馥灵望着那本小册子,心里默默替赌局里每一个人点了点头。今日这场棋尚未落子,账目倒已经先走了几手。
“要拦吗?”
“不用。”赵馥灵淡淡道,“她算的是盘,不是人。”
翠微轻轻应了一声,视线回到棋盘。她似乎已经把赵馥兰的手段也当作局中的一部分,不打算替任何人多操心。
***
陈老是从船上下来的。
船舷边的木梯吱呀作响,他一脚踩下来,梯子便往旁边晃了晃。跟在他身后的人伸手想扶,他只抬了抬手,对方便停在原地,不再多事。
方脸,黑,皮肤被海风刻出一道道深深的纹,左耳缺了一角,缺口整整齐齐,像被一把钝刀削过。他穿一件旧旧的短褐,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,带上挂着一块红漆木牌,牌上刻字,孔里穿着红丝绦。
朱记。
木牌在他步子间轻轻碰着皮带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每往前一步,那声音便跟一步,像有人替他敲着一面极小的鼓。
被他摆在腰间最显眼的地方,闪着暗暗的光。
他走到棚下,在矮几对面坐下,两只大手,搁在膝盖上,粗得像两根木桩。
坐下时,矮几轻轻一震,棋盘上的空气也跟着似乎紧了一下。陈老没有先看棋子,先看坐在对面的赵馥灵。
他看着她,上下打量,目光沉沉的,像在掂一块货。
那目光从她的衣袖扫过,再落到她的脸上,停得不久,却让周围的窃语渐渐低了下去。
“娘子。”他开口,声音又粗又哑,“女人上船,老夫不载。”
话落下后,风从棚口穿过,把帆布吹得向外鼓起。有人想接话,又看了陈老一眼,把嘴闭上了。
“陈老说过,”赵馥灵说,“谁赢了您一局香棋,您就载谁。”
赵馥灵说得不急,手掌平放在膝上,指尖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她并未把话说得尖锐,只把他先前说过的话原样放回他面前。
“说过。”
陈老短短答了一声,目光仍落在她身上。那两个字落得干脆,像一枚棋子先放在了桌边。
“那就请。”
棚外有人悄悄挪了一步,想找个更清楚的位置。后头立刻有另一人跟着挪,两个人互相挡住,谁也没看清,倒把脚边一只空箩筐踢得咕噜转了一圈。
陈老眯起眼睛。
他眼角的皱纹往里一收,脸上的风纹便更深了些。人群安静下来,连那只转到旁边的箩筐也被人一脚按住。
“娘子可知,”他说,“这局棋,输了,有什么后果?”
“请讲。”
她的声音平稳,眼睛望着陈老,没有去看周围那些等着听答案的人。
“娘子输了,”陈老慢慢说,“从今往后,不许再踏上我的船,也不许在这个码头,再提一个‘海’字。”
这个条件说得太重,外圈几个孩子都忘了手里的糖。赵馥兰的笔尖悬在纸上,还没落下,纸面上已多了一个小小
-->>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【请收藏猫和我小说网 n.maohewo.net 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