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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和我小说网www.maohewo.net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274、牙龈(第2/3页)
“先换一种新鲜吃法。”她说,“鲜果也得补,不能只指望这一袋豆子。”
“新鲜吃法”几个字落下,梁叔看了看那两袋绿豆,又看了看她,像在估量这一袋到底是粮,还是被她说得忽然长出了另一条命。他终究没有反驳,只抬手摸了摸腰间系着的布带,布带里塞着一截短绳,平日用来记粮袋的数目。
她又问起果子。占不劳山带回的黄果早已逐日挑验,坏的丢了,好的分食,不能留到现在还当新鲜。这回小湾换水,老孙另向岸人换了一批熟悉的橘、柚和青菜,却仍舍不得多分,怕往后没有。
“省坏了,也没替谁省下来。”她看着那几只通风存放的果筐,请老孙重核可食的,再按人分。
“果子,也拿出来。”她说,“先给牙松得最厉害的那几个。”
***
那天上午,甲板上,发生了一件怪事。
海风把晒在绳上的布吹得鼓起来,桅杆上的旗角啪地打了一下。水手们从船头到船尾排开,几条窄窄的影子落在木板上,随着云影一闪一闪。
四百多人的分食簿摊在赵馥兰面前。轮休的人分班来领食物,不挤在同一回。队前几只竹篮里装着分好的调味橘皮,另有鲜果与软食,牙疼的人由药老先看。几只竹篮由管事轮流分发,馥兰照簿勾记。
队伍长得看不到头,站在末尾的人伸长脖子,想看清竹篮里究竟分了什么。有人踮脚,有人把手搭在前一人的肩上,前面那人便回头瞪他一眼,队伍立刻又安静下来。
陈老站在队伍尽头,两手叉腰,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这是什么规矩?”他吼。
前排几个人立刻站直了些,竹篮里的橘皮被风掀起一角,又轻轻落下。没人敢伸手替它压住,倒有一个水手悄悄把刚领的橘皮往袖里收了收,仿佛只要藏起来,规矩便能少算他一份。
“新规矩。”赵馥灵站在队伍最前面,微微一笑,“橘皮分作调味,不是非得硬嚼。牙疼的人先分好入口的鲜果与软食;菜也分下去,豆芽好了再煮熟加进去,不是光吞一片苦皮就算办好了。”
一个站在队伍里的水手看看竹篮,又看看前头的人,小声问旁边的同伴:“这一片,真是每天都有?”
同伴也压低声音:“你先拿稳,别让它跑了。”
“橘皮?”
“是。”
陈老把一只手从腰间抽出来,像是想指点什么,半路又握成了拳头。他抬眼看了看那条长队,视线最后落在赵馥灵身上。
“老夫这船,是出海,不是卖药!”陈老气得胡子都在抖,“你把船当药铺了?”
“陈老,”她平静地说,“十七个人已经出血,有人的牙也松了。”
陈老的话,卡在喉咙里。
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腮边,又立刻把嘴抿紧,像是这个动作能替他回答什么。身后有个水手正想把嘴里的硬饼挪到另一边咬,瞥见陈老的脸色,当场改成小口小口地嚼。
“橘皮只是调味,”她说,“你们这一路,太久没吃过青菜鲜果。新鲜果子、刚发出的豆芽,才是先补上的。”
她说得平稳,没有把话说得玄乎。甲板上的人却都听得格外仔细,连平时最爱插话的水手也把手背在身后,盯着那几个竹篮看。
她看着他:
“七天。”
“七天?”
“请陈老,把七日的分食与变化记完整。”她说,“药老今天就接着查,不能等七日;谁更难受,也立刻看。橘皮只调味,不能拿它替掉新鲜菜果,更不能当一张包好的药方。”
陈老盯着她,盯了一息,两息,三息。
日光落在他肩上,船身在浪间微微起伏。他半张着嘴,像是有一句话到了舌尖,最后又被他自己咽回去。甲板上静得只听见绳索擦过木桩的声音。
最后,他重重地哼了一声,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箱上,抱着胳膊,不说话。
那是默许。
水手们面面相觑,有几个牙口好的先捏起橘皮试嚼。赵馥灵忙提醒牙疼的人切碎拌食,别学他们硬咬;陈老却还在旁边瞪着,像苦味也是这场新规矩的一部分。
有个人拿橘皮时,还把竹篮扶正了才伸手,神情郑重得像在取一枚小小的船令。旁边的人瞧见了,也学着扶了一下,于是一路过去,篮子倒像突然变得十分要紧。
咯吱。
咯吱。
甲板上,一时间,全是龇牙咧嘴的声音。
“呸!”一个水手吐了半片出来,“苦!”
“酸!”
“涩死了!”
“我的牙!”
有人捂着腮帮子,瞧着手里剩下的半片,神色十分为难,仿佛那片橘皮既不是吃食,也不是能随便丢掉的东西。站在他旁边的人把嘴里的嚼完,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,像是要证明自己比橘皮更有耐性。
念儿蹲在队伍旁边,托着腮,认真地说:
“姐姐,他们的脸,像一排核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皱在一起。”
念儿回答得十分诚恳,旁边一个水手立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摸完才想起嘴里还有橘皮,顿时皱得更厉害。
赵馥灵低头,笑了。
***
第三天,有人开始偷偷把橘皮扔进海里。
船舷边的浪一下一下拍着木板,夜里的风把灯火吹得偏向一边。月光落在海面上,碎成几道断断续续的银线,谁若往那里丢了什么,转眼便看不出痕迹。
赵馥兰是在第三天夜里抓到的。
她蹲在舱角,借着微弱的灯火,一片一片,数竹篮里剩下的橘皮,数到一半,听见甲板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她手里的笔停在册页上,灯火晃了一下。那声音不大,却不像风吹帆布,倒像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,生怕连木板都会告密。
她提着灯走出去。
一个年轻水手,背对着她,站在船舷边,手里捏着一片橘皮,正往海里扔。
“阿旺。”
那水手整个人僵住了。
橘皮还捏在他手上,指头也停在半空。阿旺慢慢转过来,肩膀缩着,像是已经先替自己认了错,只差等她开口问。
“这几天,这是我第三次看你拿来扔。”赵馥兰走近,声音平平的。
她提着灯站在一旁,灯光照见阿旺手腕上沾着一点水。他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手,才发现那片橘皮还没有丢出去。
“姑、姑娘……”阿旺转过身,脸涨得通红,“我、我吃不下……太苦了……”
赵馥兰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的目光落在阿旺握紧的手上,又移到他不敢抬起的眼睛。灯芯偶尔发出细小的啪声,灯影从两人的脚边晃过,船舷外的水色深得看不见底。
然后,她从怀里,掏出一小包东西,塞进他手里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冰糖。”赵馥兰说,“蔡婆给的。”
阿旺低头看着那包冰糖,手指松了又紧,像是一下没想明白该拿它做什么。赵馥兰把灯往前抬了些,让他看清楚包口系着的细绳,随后便将手收回袖中。
“苦的可以不硬吃,切碎放菜里。”赵馥兰说,“糖只给你添一点甜,不是替你的牙派的药。鲜果与饭要吃得下,药老叫你去看,也别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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