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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和我小说网www.maohewo.net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280、吴二(第3/3页)
“牠平日学得快,”顾泽低声说,“只是这回挑的时候不大好。”
翠微看了他一眼,顾泽便把后半句收了回去。鹦鹉在笼里歪了歪头,似乎对众人的反应颇为满意,羽毛抖了一下,又安静下来。
吴二的脸,抽搐了一下,眼睛更红了。
“老大,您信她,不信我?我跟了您六年!”
赵馥灵看着他,声音不大,整个甲板却都听得见:“那天在象石,你跟我说,你带着的龙脑香片,是老大赏的。”
陈老冷冷地说:“老夫什么时候赏过你龙脑?”
“六年。”陈老重复了一遍。
他慢慢走近,站在吴二面前,两只粗大的手,垂在身侧,微微发抖。
吴二被人扣着,背脊绷直,眼神却开始躲闪。陈老停在他面前,没有伸手碰他,只是看着他。火光映在陈老指节上,那双手常年握绳、扶舵,掌心都是粗硬的茧。
“六年,”他说,“你是怎么,把这罐东西,带上船的?”
吴二的脸白了。两名水手按住他的手臂,先核掌指有无油渍,再让他各指在另纸上留下薄墨印,分记哪一指。她只指着能看清的几处相似与不清之处,没有拿模糊线硬凑一模一样;翠微也将两夜所见,再当着吴二说了一遍。
赵馥兰分记:手印是接触的线索,取藏罐是见证,疑水是另封的物。至于谁让他做什么,还要由他自己说。
“老夫问你。”陈老盯着他,声音沉了下去,“谁让你,往水里下手的?”
吴二张了张嘴。
他眼里那点慌乱在众人之间来回打转。有人低着头,有人盯着他,火把的光落在陶罐边,映出一线薄薄的亮。
他的眼睛,在陈老脸上,在赵馥灵脸上,在翠微脸上,在郑君珩的脸上,来回扫过,最后,落在那只静静躺在地上的陶罐上。
他的肩膀,忽然,松了。
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终于断了。
“是……”
声音很轻。
“是替霍内使办事的人。”
人群里,嗡的一声。
“霍承恩?”
“押蕃舶的那位?”
“他怎么会……”
低低的议论从四面涌起,又很快断在陈老抬起的手势里。赵馥灵仍站在原处,没有追问,也没有替吴二补上后半句。
吴二闭上眼睛,嘴唇发白:
“六年前,小人在广州欠了赌债。是一个人,替我还了。那人没说名字,只说,他的东家,姓霍,管蕃舶。小人这辈子,没见过内使的面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条件是……”吴二的声音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他有需要的时候,小人,得听话。”
“他需要什么?”
“这次,”吴二说,“那人说,让船在海上耗着。”
“耗到什么时候?”
“南风起。”
“南风?”
“那人说,等风候转了,向南更难。”吴二惨笑,“不必每一日都南风,只消叫我们耽搁,等到想回头,水也耗光了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赵馥灵:
“那人说,王妃是个聪明人,不会硬闯,只会等。可是在海上等,”他嘴角抽动,“船上的人,等不起。”
风越过甲板,吹动他额前一缕散乱的头发。方才那几句话落地后,周遭的人都不再议论。赵馥灵垂眼看了看那只陶罐,罐口残着的蜡纸被吹起一角,又伏回去。
***
陈老一时没有再问。赵馥兰把这段供述原话记下,没有把“有人自称替霍办事”写成已查实霍亲自下令。见证人、罐与疑水另列,仍待往后核那个还债与传话的人。
他转身,从舵楼下,取来一根粗粗的麻绳。
他取绳时,水手们自动让开了路。那根麻绳磨得发白,绳股里卡着些许细碎的纤维,搭在他臂弯里,垂下一截,擦过甲板。
他亲手系住吴二的腰与手臂,没有勒住胸口吊起来,结打在手能查的地方,叫看守人隔一会儿便查看松紧。
陈老的手背青筋微微隆起,结扣每收紧一分,指节便跟着绷一下。吴二不再挣扎,只低着头,任由绳索一圈圈缠上身。
吴二被绑在了桅杆上。
整个人面朝甲板、背靠粗大的桅杆,双脚踩稳木板。陈老叫人守着,仍照册给水,不让人私下动手。
木塞已另搁在小架上,与木牌、罐分开,罩灯照着那枚不完整的黑印;谁也不再拿它当脚边随意踢碰的东西。
陈老站在他面前,沉默了半盏茶的工夫。
火把燃得正旺,光影在甲板上颤了一下,照亮陈老垂在身侧的手。那双手仍微微发抖,掌心却没有再握紧。他看着吴二,眼里的怒意像一层被风吹冷的灰,底下仍压着火。
然后,他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,说了一句:
“六年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向舵楼,背影,像一座忽然老去的山。
没有人叫住他。陈老的脚步踏过木板,声音一下一下远去,直到被夜风吞没。
没有回头。
甲板上,风吹过,吊在桅杆边的灯笼,晃了晃,把吴二的影子,在甲板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垂着头,一动不动。
只有他的指尖,还在轻轻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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