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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和我小说网www.maohewo.net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295、原模(第1/4页)
离开香母祠后,她先回客屋放妥那张纸,换好收旧物的小布包。郑君珩留与阿檀问船岸往来的事,陈老则应了她,要同去找工匠。
铁匠铺,在岛的北岸。
要走过一片黑色的沙滩,才找得到。那沙不是海边常见的白沙,黑得像磨碎的墨石,一脚踩进去,沙沙地陷,鞋底上沾着一层亮晶晶的碎光。浪头扑上来,又退下去,在黑沙上,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泡沫。
赵馥灵走得不快。这几日她见过太多不该被遗忘的东西,此刻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张尚未读完的旧信上,既想走近,又怕翻开下一页。她垂眼看着鞋尖沾上的黑沙,眼前仍留着那块木牌边缘的圆润,指腹不自觉地蜷了一下。
她喉间微微一紧,鼻端先掠过一缕潮湿的气息,像雨后翻开的泥土里裹着一点海草的苦意;那是海岸常有的海藻腥气。这气息不浓,转眼便被海风带走,却让她想起那些埋在石缝里、年年被潮水冲刷的东西。
身后的顾泽踩了一脚,鞋底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啵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像是想确认自己的鞋还在不在,随即又把步子放得更稳。赵馥灵回头时,他已经端正地望向前方,神色十分镇定,只有鞋跟上黏着一小团黑沙,随着走动一晃一晃。
铺子,就搭在沙滩尽头的礁石边。
四根粗大的树干当柱,上头盖着厚厚的棕叶,三面敞开,一面靠着岩壁。壁上掏出一个圆圆的炉膛,炉里的炭烧得正旺,通红通红,把整片岩壁映成了橙色。
铺子外头散着几块深色石头,边角被磨得光滑,想来是常有人坐在这里歇脚。屋檐下挂着一捆干草,草梗被风吹得微微颤动,影子落在地上,细碎地摇晃。赵馥灵停在门边,视线越过敞开的三面,落在炉膛附近那片跳动的橘光上。光色映着礁石,像一幅被热意烘得有些发亮的旧画。
叮,叮,叮。
铁锤敲在铁砧上的声音,一下接着一下,稳得像心跳。
那节奏不急,也不肯停,仿佛每一下都落在某个早已记熟的位置上。赵馥灵听着,胸口里那一点隐约的空落感,竟被它带得沉了下去。她没有立刻往前,先把披在肩头的衣襟拢好,免得海风灌进领口。
赵馥灵站在铺子外头,没有立刻进去。
她身边,跟着顾泽、翠微,和苏木。
翠微与两名留岸斥候各抱着一捆入鞘的刀,沿不入林子的岸路走来。她先去问过阿檀,才从守箱的人手中逐把点出,没有擅自钻“不进林”的字眼。另有当值护卫留下,并未把全船的兵器搬空。
三捆刀都以布条扎稳,长短不一,刀鞘偶尔轻碰。翠微将自己那捆往怀里收了一点,像抱着几个终于轮到出门的孩子。
“奴婢的,”她面无表情地解释,“还有二十个斥候的。”
顾泽悄悄往那三捆刀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翠微的肩膀。他欲言又止,最后把嘴抿得紧紧的,仿佛怕自己一开口,就会被分派去替刀找个合适的座位。
“你不是说,刀留在沙滩?”
“阿檀长老准了。”翠微平静地说,“只沿岸送到铺里,点清、修好就收回守箱,不带进林子。”
“所以它们今日也算有请帖?”顾泽小声问。
翠微转过眼看他。
顾泽立即低头,认真地把鞋尖上那团黑沙拨掉,口中轻轻嘀咕:“我是在替长老辨字,并非质疑刀的去处。”
赵馥灵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想让它们保养一下。”
翠微沉默了片刻。
她的目光从刀鞘上一道磨白的痕迹移到另一道细小的缺口,神色还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,手臂却往上托了一下,替怀里的刀挪了挪重量。
“这一路,只能自己护着磨,没进过正经铺子重整。”
“它们没有委屈。”
“它们很委屈。”翠微说得非常认真。
顾泽在旁边,小声“噗”了一声,在翠微的目光扫过来之前,立刻低头,开始用力研究自己的鞋尖。
他研究得十分投入,还把鞋尖上的沙粒一颗一颗看过去,活像里头藏着一份只有他能读的军令。苏木跟着低头瞧了一眼,伸出一根手指,想替他把那团沙扒得更干净。顾泽赶紧把脚往后一收,苏木便把手指转去拨自己的衣角,神情毫不在意。
***
打铁的,是个矮胖的老人。
他赤着上身,皮肤被炉火烤成深褐色,肩背宽得像一扇门板,腰间围着一条皮围裙,围裙上烧出了无数个小洞。头发全白了,用一根麻绳随便绑在脑后,胡子也是白的,被火星燎得卷卷的。
他身旁的小木架上放着几个粗陶水盂,一只缺了口,缺口磨得圆钝,显然用了不短的日子。皮围裙垂下来,底边沾着几处黑灰。他整个人像是从这间铺子里生出来的,连肩头都落着一层被火光照亮的暗色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右手握着一把短锤,左手用火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,在砧上,叮,叮,叮,敲出一个规规矩矩的弧。
每敲几下,他便微微调整火钳的位置,手腕转得沉稳,火星偶尔从砧边跳起,落在地上,很快熄成一个小小的暗点。苏木站在风箱旁边,视线跟着那点火星跑了一小段,又被炉膛里亮起的光吸引回去。
老人朝风箱旁那张凳子点了点下巴,苏木才跑过去坐下,两只小手,一拉一推,风箱呼呼地喘,炉里的火舌,猛地窜高了一寸。
苏木本来拉得起劲,见火苗蹿起来,便又把风箱往回一推,像是在与炉火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。他的小脚丫晃在木板边,脚底还沾着一点沙,蹭得板面沙沙作响。顾泽在一旁张了张嘴,似乎想提醒他,随即想起老人就在跟前,又把话吞了回去。
老人的锤子,停了一下。
他侧过头,看了那个缺牙的小家伙一眼,粗声粗气地吐出一个字:
“稳。”
苏木立刻放轻了动作,风箱呼,呼,呼,慢了下来。
他的两只手收得乖巧,连肩膀也跟着一上一下地小心起来。顾泽瞧着他那副模样,悄悄竖起一根拇指。苏木看见了,立刻抿住嘴,努力把笑意收好,缺掉的门牙便成了他嘴边最守不住的秘密。
老人这才回过头,看向门口。
他的眼睛很小,被皱纹夹着,却极亮,像两颗沉在油里的黑豆。他的目光从赵馥灵的脸,移到她身后那三捆刀,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磨?”他用大晟官话,问。
说得很生,句子短,却未必只懂这几个字。陈老走到旁边,遇上两边接不明的话,便替他们问清。
他说话时,下巴微微抬着,目光还落在刀上。那一个字短得几乎被风声带走,却很清楚地进了每个人的耳朵。翠微听见后,怀里的布条往前一送,像是早已等着这个字。
“磨。”翠微把刀往前一递。
老人接过最上面一把,拇指轻轻在刃上一试,皱了皱眉。
他的拇指沿着刀刃旁侧掠过,没有用力,动作却熟得像摸过千百回。翠微的手还停在半空,手指平平伸着,一时不知该收回来,还是替这把刀再补一句话。
“钝。”
“是。”
老人垂眼看了看刃口,又看一眼翠微,眉头仍皱着,像在估量这把刀的脾气究竟有多固执。
“谁磨的?”
“奴婢。”
老人抬眼,上下打量她一遍,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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