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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和我小说网www.maohewo.net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319、知香院动工(第1/4页)
同一个六月,远在扬州的知香院旧址上,立起了第一根竹竿。
竹竿底端插进泥里时,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噗”,几粒湿土溅上旁人的鞋面。天色才从屋脊后头透出一层淡白,城北的瓦砾还浸着夜里的潮气,远处有人推开木门,门轴吱呀一声,像是替这片空地先清了清嗓子。
那是六月初十的清晨,天刚亮,露水还挂在残砖断瓦上,空气里,有一股烧过的炭和湿泥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几名挑夫把扁担换到另一边肩上,脚底踩过松土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城北这块地,很多年前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,只剩下黑漆漆的墙根,和几丛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野草。
焦黑的墙面高低不齐,日光沿着裂缝慢慢爬上去,照出几道灰白的旧痕。墙脚有一只缺了半边的陶碗,碗口朝天,积着一点露水,映出一小片晃动的天光。
承砚站在最前面,穿一件青灰色的短褐,袖子卷到肘弯,腰间系着赵馥兰留下的算盘袋。眉眼还留着几分书生气,可是站得很直,目光很稳,像一根刚刚削好的竹。
算盘袋的系带有些磨旧,边角沾着一点淡淡的墨色。他伸手按了按袋口,指腹在那道熟悉的缝在线停了一息,随后抬起眼,将面前的空地从左到右看了一遍。
他身后,是三十个工匠,五十个挑夫,两辆装满竹竿的牛车,和一面刚刚立起来的杏黄旗,旗上,绣着两个字:知香。
旗面被晨风托起,绣线在微亮的天光里一闪。两辆牛车的木轮陷在泥里,车夫把肩膀抵上车辕,还在同那道浅坑较劲;一旁的挑夫放下扁担,与同伴一前一后抵住车轮,总算将车推出浅坑。
“少爷,”领头的老匠人搓着手,小声问,“真的,动工?”
他手上沾着木屑,两只掌心来回一擦,碎屑便落在鞋面上。老人说话时望了望那面新旗,又望了望城门方向,胡子尖上还挂着一粒没来得及拂去的草籽。
“动工。”
承砚答得平稳,没有把声音抬高,却让后头的人都听得清楚。
“可是……”老匠人欲言又止。
他抬手捋了捋胡子,像是打算从胡子里翻找合适的话。跟在他旁边的工匠悄悄挪了一步,把手里的麻绳往身后藏了藏,仿佛只要看不见麻烦,麻烦就不会认得他。
“怎么了?”
承砚把目光落回老人脸上,等他把话说完。
“昨天夜里,”老匠人压低了声音,“有人到工棚来,说这块地,是官地。”
工棚里用来遮雨的草帘昨夜被风掀起一角,那人来时,灯火还没熄。老匠人当时正把一把木尺收回箱中,听见这话,木尺差点落在脚背上;他今日提起来,仍不自觉地把声音压得比旁人低。
承砚没有说话。
短短一会儿,牛车上的竹竿在风里轻轻碰撞,敲出几声清脆的响。老匠人身后有人把脚尖往地上蹭了蹭,留下半道灰痕,很快又将两只手背到身后,装出一副自己只关心竹子的模样。
“他说,”老匠人咽了咽口水,“谁在这儿盖房子,就是私占官产,要治罪。”
他说到“治罪”时,旁边一名年轻工匠立刻把胸口挺起来,接着又想起自己并非来赴宴,挺出的那口气便默默泄了回去。
“他是谁?”
承砚的声音不急不慢。
“他没报名字。”老匠人说,“只留下一句话:若不信,明日自有人来查验。”
老人说完,把两只手拢在袖中,指节隔着布料轻轻动了动。那把木尺险些砸脚的事,他没提;他觉得说出来有损威严,虽然在场的几个人早就听说了。
承砚点了点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已经立住的竹竿,竹节上还黏着一小片湿叶。风过时,叶片颤了颤,他才将视线重新移向城门那边。
“让他们来。”
老匠人愣住了。
他嘴唇张开一点,像是预备了许多劝人的话,忽然一时找不到先说哪一句。身后的工匠互相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悄悄把手里的草帽往头上按了按,仿佛帽檐低一点,就能替他挡掉官差的目光。
“少爷,您不怕?”
承砚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嘴角,轻轻勾了一下。
那笑意淡得很,倒让老人稍稍松了松肩。老匠人看着他,心里那句“要不先等等”绕了一圈,最后只剩下鼻尖上一滴露水,顺着胡子尖滑了下去。
“我怕。”他说,“可是我更怕,等了快一年,什么都不做。”
他说完,手指从算盘袋上收回,落到短褐腰带旁。那句话停在清晨的风里,身后几个挑夫把肩上的扁担放得更稳,没有人再提“先等等”。
***
来查验的人,是巳时到的。
日头已经越过城墙,焦土上的露水退了大半,只在几片背阴的瓦片上亮着。工匠们先前散开的队形重新聚起来,麻绳和木槌搁在脚边,牛车也被推到不妨碍人行的地方。
一共七个,穿着皂衣,腰佩木牌,为首的是个瘦高的中年人,下巴上留着三缕稀稀拉拉的胡子,一双小眼睛,在人群里来回打量,像在找一块可以下嘴的肉。
他走得不快,袖口整整齐齐,木牌随步子轻轻撞着腰侧。身后六人跟得一样慢,目光扫过竹竿、牛车,再扫过每一张脸,个个都像是把“今日奉命办差”几个字写在了眉毛上。
“谁是主事?”他拖长了声调。
尾音飘出去,在空地上兜了一圈。前排工匠里有人下意识望向承砚,见他已上前,便把原本要抬起的手悄悄放下,手掌顺便在裤缝上擦了一下。
“在下。”承砚上前一步,行了一礼。
他的衣襟被风吹起一角,很快又落回腰带旁。行礼的动作端正,不多一分,也不少一分;那几名验查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他时,他便仍然站在原处。
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鼻孔里哼了一声。
那一声哼得颇有气势,旁边跟着的人也配合地板起脸来。只可惜为首那人的胡子稀薄,鼻孔里的气一出去,胡子尖跟着动了动,像两根不肯受命的细草。
“读书人。”
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慢,仿佛已经替承砚把后头的难处都安排好了。
“大人明鉴。”
承砚的手仍垂在身侧,回话清楚。
“这块地,”瘦高个一抬下巴,指着脚下的焦土,“是扬州府名下的官地,你可知道?”
他的下巴抬得很高,几乎要与胡子尖一起朝天。那几名工匠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笑;只有一个挑夫低头研究自己的鞋尖,研究得十分专注。
“不知道。”
承砚答得简短。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瘦高个把腰间木牌往前一亮,木牌在日光下晃了一下。他像是很满意这句话的分量,又等了等,等着面前的年轻人露出慌张神色。
站在后面的老匠人抬手摸了摸鼻尖,正好遮住嘴角。他不是想笑,只是忽然想起工棚里那把险些砸脚的木尺,觉得此时此地不宜让这段记忆跑出来。
“敢问大人,”承砚平静地说,“可有凭证?”
他把“敢问”两字说得客气,语气里却没有退让。日光落在他的肩头,短褐的青灰色被照得浅了一些,袖口卷起处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。
瘦高个一愣。
他原本抬着的下巴停在半空,胡子尖又颤了一下。身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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