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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和我小说网www.maohewo.net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392、凉州(第1/3页)
五月二十八,午后,凉州。
日头悬在头顶,骆驼背上的皮鞍烤得发烫,赵馥灵坐在上头,裙角被风掀起一寸,又落回膝上。进沙后绕查、补水,又走了几日,总算接回往凉州的路。一路颠簸下来,她早已学会把腰背放松,否则骨头便会替这趟旅程提出一长串控诉。
先听见的,是铃。
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丁当,丁当,一声叠着一声,像有人把一整条河的碎玻璃,倒进了风里。
铃声越来越近,队伍前头的骆驼也慢慢停下。有人抬手遮住眉眼,有人牵紧缰绳,沙地上零落的蹄印被风一吹,边缘就散开了。
然后才看见城。
土黄色的城墙,高高地立在平地上,被太阳晒得发白,墙头有几面旗,在热风里懒洋洋地飘。城门洞很大,进进出出的全是骆驼,一头挨着一头,排成长长的队,脖子上挂着铜铃,背上驼着鼓鼓的货袋,嘴里嚼着,慢悠悠地走。
城外摊着几张草席,晒着不知名的货物。城墙脚下有孩子追逐,跑到一半被大人揪住后领,提回原处,显然这种事每天都要发生好几回。
牵驼的人吆喝着,声音粗哑,带着口音。
卖水的挑夫沿着城门边兜售,一碗水两文,不还价。
乞讨的老人坐在墙根,膝上放一只破碗,闭着眼睛,脸上盖满了沙。
赵馥灵的视线在那只破碗上停了一下,随即又落到城门前的人流里。驿路上的风尘还黏在衣袖上,凉州已经先一步把热气送到了她面前。
阿乙骑在最前面那头骆驼上,兴奋得眼睛都亮了。
他这一路坐得端端正正,此刻忽然挺直了背,腰间红绳随着骆驼步子一晃一晃,仿佛连那根绳都比平日精神。
阿乙回头,压着声音朝她招手:“王妃,到了!这就是凉州!”
“你以前来过?”
“来过三回!”阿乙挺着胸,“这里的烤饼,是天下第二好吃!”
“第二?”
“第一是我娘做的。”他说,“可是,我娘做的,已经吃不到了。”
他说完,自己愣了一下,抓抓头发,若无其事地随着骆驼继续往前。
队伍里,没有人接话。
只有顾泽,默默从怀里掏出半张饼,递到他手里。
那半张饼用布包着,边角压得平整,顾泽递过去时,手指还替他把布角往下折了一折。
阿乙接过来,咬了一口,嚼着,声音含混:
“师……”他咽下去一些,才把后面的话接上,“师父,这是你的份。”
“首席的份,”顾泽说,“首席让给首席的弟子。”
苏木骑在后头,探身看了一眼那半张饼,随即把脑袋缩回去,坐得比先前更端正。顾泽抬眼看他,苏木立刻望向城门,神情专注得仿佛正替整支队伍查验城墙上的砖缝。
***
驿馆,在城北,是一座两进的院子,门口立着一对石狮子,墙边种着几株被风吹得歪歪的榆树。
树影落在墙上,斑斑驳驳。院门一开,热风便从外头钻进来,把门边垂着的布帘吹得翻了个面,驿丞伸手扶了两次,第三次才总算按住。
郑君珩亮出巡察使的符,驿丞连忙迎了出来,亲自带路,把一行人安排在后院的客房。
院里备了清水和热食。留在红柳驿的车夫带着三辆车,循官道先一步到了凉州,帐册箱与大件行李都还封着,交接核过,众人才各自收拾。骆驼留在外院,铜铃声隔着一道墙,时远时近,像还在替这趟路程点数。
晚饭前,赵馥灵关上门,在屋里换了衣裳。
她将一路沾尘的外衣收进包袱,转身时,桌上铜盆里的水映出一角窗格。她把手指浸进去,水温仍带着午后的暖,便只沾湿巾帕,慢慢擦去腕上的细沙。
这是她出发前就准备好的。
石榴红的窄袖襦裙,红得像初夏熟透的果子,外罩一件织金的半臂,金线在光里一闪一闪,领口袖口用极细的黑边锁了一圈。
布料贴着手腕,袖口收得利落,抬手时不会勾住桌角。她把腰带束好,低头检查了一遍,连裙裾落下的弧度都挑不出错处。
她把头发梳成一个圆润的髻,髻上插一支金累丝的钿头钗,钗尾垂着三串极细的金链,随着动作轻轻摇晃;髻侧别一把小玉梳,是羊脂白,温润得像凝住的牛乳。
耳朵上,挂着一对珊瑚耳珰,红得鲜亮,贴在颈边,像两滴落在雪地上的血。
她抬手摸了摸耳珰,确认钩子扣稳,才把手放下。金链与玉梳各自安分,只有耳珰在指尖掠过时微微一晃。
脸上,戴一层薄薄的面纱,只遮到鼻梁,露出一双眼睛。
眼尾,她描了一笔细细的赭金。
不是浓妆,却极亮,像一粒被风吹起来的沙,在眼角闪了一闪。
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。
镜子里,是一个陌生的女人。
她将下巴稍稍抬起,又把肩头放松,试着把平日那点俐落藏起来。镜中人眼神从容,隔着面纱也透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矜贵,仿佛连桌上的茶水都得先问过她,才敢凉下去。
富,艳,娇,带一点不好惹的气。
像一位从江南来边城看生意的商家少奶奶,带着大把的银子,和不知道什么叫收敛的傲慢。
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,心里默默估算:若自己真是路过的富户,这身装扮足够让旁人先掂量她的荷包,再掂量她的脾气。至于荷包里究竟有多少银子,镜子并不负责作答。
她在心里把镜中的衣饰、神情逐样描述给小馥。它听完,静了三息,才开口:
“我,必须说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现在,”小馥缓缓地说,“很像会被人宰的肥羊。”
“这就是目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馥说,“但我还是想,提前,为您默哀。”
她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打翻。
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。她赶紧把杯子扶正,抬眼又看了一次铜镜。镜中那位富贵少奶奶依旧端庄,桌上茶杯却差点替她先失了仪态。
***
出门的时候,她不是一个人。
馥兰穿一身深蓝的褙子,头发盘成一个老成的髻,手里抱一本厚厚的帐册,扮成她的帐房。
帐册边角磨得发白,封皮上还有几处被指腹蹭亮的地方。馥兰把它抱得牢靠,神色沉稳,乍看之下,确实像一位只要瞥一眼便能知道谁欠了几文钱的帐房。
翠微换了一身灰布衣裳,手里提着一只竹篮,扮成贴身婢女,脸上还是那副“别惹我”的表情。
竹篮里放了几样随身对象,篮盖扣得紧。她脸上那副表情倒很省事,无须添妆,也不必另行预备。
阿乙扮成向导,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褐,腰里系一根红绳,走在最前面,一路指东指西,像个走惯了这条路的向导。
他每指一处,便把胸口挺得高些,连说话也添了几分熟稔。路过院中一名驿卒时,他还顺手指了指院墙,仿佛那堵墙也是他一路带过来的。
顾泽和苏木留在驿馆,与留守的斥候一起照看箱册,说是要“看守后方”。
实际上,是顾泽昨天偷偷在地图上标了一个圈,圈着一家叫“老崔烤饼”的铺子,说是要“做学术考察”。
地图摊在桌上,圈画得很是郑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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