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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4、对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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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腊月十六,天还没亮,阿乙就被苏木叫醒了。

    他两只脚落地,手还捏着被角,整个人坐成一副十分不情愿的模样。驿馆里的灯火才刚添过,廊下冷得能叫人清醒,偏偏阿乙的眼皮有自己的主意,仍牢牢往下坠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这么早?”

    他望着苏木,神情恳切得仿佛苏木手里拿着的不是衣裳,而是他今日仅存的希望。

    “对香,”苏木说,“王妃说,辰初。”

    苏木一边答,一边把阿乙披在身上的袍子往上提了提,免得他一路走出去,先把自己冻成一根挂在院里的木柴。

    “辰初是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阿乙将眼睛睁开一道缝,认真打听起这个可能救命的时辰。

    “卯时过后。还得走到林子深处,总不能踩着时辰出门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天没亮!”

    阿乙指向窗外,天色黑得很有说服力。他只差没把自己的被褥也拿来作证。

    “所以先起来,穿好再走。”

    苏木说完,低头把阿乙的一只鞋摆正。阿乙垂眼看了看那只鞋,又看看自己另一只光着的脚,似乎正在考虑能不能只穿一只鞋出门,让身体替他向辰初抗议。

    阿乙抱着一条羊皮毯子,站在驿馆院子里,眼睛都睁不开,嘴里嘟囔:“骆驼都还在睡,马都还在睡,连鸡都还在睡,我们为什么要醒?”

    他把羊皮毯子裹得紧紧的,说话时下巴藏在毯沿后头,只剩一双困得发直的眼睛露在外面。院里几个人正收拾今日要带的东西,铜炉碰上木托,发出一声轻响;阿乙立刻把毯子又往上拉了半寸,仿佛那声响也在催他起床。

    隔壁马厩里,那头黑骆驼,像是听见了,从鼻孔里喷出一口长长的白雾,慢悠悠地换个趴姿,将脑袋往草料边一搁。

    牠挪动时,身上的毛蹭过草料,草屑掉下来几片,正好落在门边。阿乙望着牠,眼里写着羡慕,几乎想同牠交换身分,至少骆驼不用在天未亮时回答辰初究竟是什么。

    “你看,”阿乙悲愤,“牠睡得多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是不起来,”翠微从他身后走过,冷冷地说,“我就把你放在牠旁边,让你睡。”

    阿乙立刻站直了。

    他把羊皮毯子抱得端端正正,连方才歪着的衣襟也一并扯平。翠微经过他身旁,手里拿着一卷布,神色冷得像是那句话只是寻常的晨间安排。

    临出房门,他已把鞋穿好、鞋带系紧,羊皮毯子也折起留在驿馆。苏木瞧他终于清醒,才转身去拿东西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雪停了,天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青灰色,东边山脊的边缘渐渐清楚。

    院中说笑的声音,随着众人走远,渐渐收在身后。靴底踩过雪地,留下浅而清楚的印子,冷气沿着衣摆钻上来,她把手指收进手套里,掌心贴着掌心,慢慢暖出一点温度。

    林子里,静得出奇。

    她走在最前面,脚步不快。晨光尚薄,树枝上结着的雪一动不动,偶有一团雪从枝梢滑下,落在厚雪里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来。她耳边只剩一行人踩雪的细响,间或有衣袖擦过斗篷,带起一点干燥的窸窣。

    昨天临走前,她托守林老人,带了一句话进林子:

    “明日辰初,老石的树下。”

    那句话从她口中出去时,并不长。落在这片林子里,却仿佛一路穿过昨夜的雪,走到了某个人耳边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那个人,会不会来。

    她只能请老人经原先联系租棚人的途径传话,能不能送到,仍没有准信。

    早起的人通常会先后悔两次,第一次是在离开被窝时,第二次是在踏进雪里时。她今天才走了半程,便觉得这句话颇有道理,只是此刻回头也不合适,于是把后悔收进袖子里,照样往前走。

    她今天穿得很素。

    雪青色的窄袖长袄,料子厚实,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极细的灰兔毛;外面罩一件玄狐斗篷,毛色乌亮,帽子垂下来,遮住半边脸。头发全部绾起,紧紧地盘在脑后,只插一支银簪,簪头素素的,连一点花纹都没有。手上戴着一双素布手套,是郑君珩的,大了一圈,她用细绳在腕上扎了两道。

    手套的指尖仍空出一小截,握东西时布料便在掌心里皱起来。她将手指蜷了蜷,替自己抓住那点不听话的布。郑君珩的手比她大,这双手套倒像带着一份过于周到的照顾,连她的指节也一并包了进去。

    眼尾,只描了极细极细的一笔。

    银灰色,像雪地上,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,第一道冷光。

    她将大了一圈的手套往腕上收紧,把这份不便在心里告诉小馥。它才答:“主人,您今日想让人严肃,手套却想替您多说几句话。”

    她在心里回它:“手套不会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是的,主人。我只是替您方才的抱怨配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她差点笑出来,舌尖在齿间轻轻一抵,把笑意压住。走在身后的阿乙正努力跟上众人,脚步踩得深一脚浅一脚,似乎仍在思念那头睡得安稳的骆驼。

    她身后跟着郑君珩、翠微、苏木、阿乙,分带两只小铜炉、取火物、封好的疑样、香泥与一壶放凉的清水。二十名斥候分守林路与外围,没有把刀先送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阿乙背着清水壶,两手护住包好的铜炉;苏木提香泥匣,翠微收着疑样。路滑时便慢一步,不抢着赶。

    走到林子深处,天已经亮了一半。

    树影落在雪地上,交错成一道道灰黑的线。她停了一瞬,隔着斗篷领口慢慢吸气,喉头先微微收紧,随后才松开。那股气息带着清冷的湿意,像雨后刚翻开的一层泥土,里头藏着树木沉下去的呼吸;她辨出其中那点熟悉的树脂气息,知道它来自眼前的老树。

    那棵被雷劈成两半的老树,站在雪地中央,黑黑的,粗粗的,树身上那些旧口子,一道一道,在晨光里,留着凝干的脂痕。

    裂开的树身被雪光照亮,淡黄白的脂痕停在木纹间,映出淡淡的光。她望着那一道道旧口子,手指隔着布手套轻轻蜷起。这棵树留下的痕迹,已经在风雪里待了许多年,而今天站在树下的人,带来的东西却只有薄薄几张纸。

    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素青圆领袍,木簪,白净的脸,眼角一颗小痣。

    石翊。

    他站得很直,像一棵被雪压过、却没有弯下去的树。

    衣袍下摆沾着雪,他的鞋边也湿了一圈,却看不出他在这里等了多久。木簪简单地束住头发,几缕发丝被风吹到耳侧。他的神情平静,平静得让四周的白雪都显得有些喧闹。

    左手,仍然捏着那串念珠,指节在晨光里,白得有点透明。

    念珠从他指间垂下,木珠一颗接一颗地贴着掌侧。珠面被长年摩挲得发亮,边缘却仍留着细细的旧痕。他的拇指沿着珠子滑过,动得很慢,像是每一颗都必须经过他确认,才肯让下一颗往前。

    右手,拿着三张纸。

    纸灰白,边缘磨得起毛,薄薄的,在风里轻轻颤着。

    她停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雪地上那十步的距离干净分明,没有人踩进去。她看着石翊手上的纸,没有先问那纸是否被雪打湿;这样的时候,纸上的字比纸的边角更重要。

    “石先生。”

    “王妃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,隔着一地白雪,互相看着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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