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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和我小说网www.maohewo.net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100、土木香(第1/3页)
冬月初五,长安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
夜里风声一直贴着窗纸走,偶尔有雪团从屋檐滑落,砸在地上,闷闷一响。天色将亮未亮时,街巷已被积雪填平,车辙和脚印全都埋在底下,连平日最爱叫嚷的贩子也被冬天收了声。
雪从半夜开始落,天亮的时候,整座城都白了。西市东头那条老街,两边的屋檐,挂着一排细长的冰棱,阳光一照,亮得像一排倒挂的琉璃刀。
街口有人提着扫帚清路,扫了半天,扫帚尖反倒结了冰。他停下来对着手心呵气,隔壁卖炊饼的老汉探出头,告诉他不如先把自己扫出门。他们两个都笑了一声,笑完又各自缩回厚袄里,继续跟雪较劲。
观香阁的大堂里,生了两盆炭火。
红炭藏在灰下,偶尔吐出一点火星,映得屋里人的脸一明一暗。门扇开合时,冷风钻进来,学员们的衣袖便跟着一抖,靠近火盆的几个人嘴上说不冷,脚尖却都往前挪了半寸。
第三排最左边的九号椅,今天有人坐。
那椅子靠着墙,椅背擦得发亮,扶手边有一道细小的裂痕。往常它空着时,学员们总忍不住多看几眼,仿佛那位置能自己开口,替旁人答一堂课。
叶先生来得很早。
他抖着肩上的雪,笑着跟每个人点头,把一小包新茶,放在柜台上,说:“掌事尝尝,今年的雪水茶,天寒,味道特别干净。”
他说话时,唇边还留着一点白气,手指冻得发红,却把茶包摆得端端正正。柜台边那只铜镇纸被他顺手推正,连方向都照着木纹转了一下。
赵馥灵接过来,也笑了笑。
“叶先生辛苦。”
“哪里,哪里。”
他转身,走到自己的座位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帕子,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扶手,才坐下。
那块帕子叠得四四方方,擦过扶手,又折出干净的一面,才收回袖中。旁边一名学员看见了,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沾的雪水,默默把手藏进袖子里,连椅子也坐得比方才端正。
赵馥灵的目光,只在他背上停了一息。
这两个月,她没有揭穿他,也没有赶他。
她只是每一堂,在课堂上,换一批新的气味。
甘松白芷,丁香肉桂,陈皮紫苏,香材都是真的,配成的暗号却是她另编的。学员们私下往来,谁也没用过这些记号。
每换一堂,桌上的香材也会跟着挪位置,罐子换了大小,布巾换了颜色,连煮水的壶都轮流摆在不同一侧。她做得不急,像是只想让课堂有些新意。学员们把注意力放在香材上,偶尔为谁分错一味争上几句,只有她记得,那些变动也曾落进另一双眼睛里。
她让他闻到的,都是她挑好的。
那本蓝布簿册上,现在记的是什么,她不知道。
可她知道,那些记号,不是真的。
炭火旁的小学员悄悄把一片橘皮塞进袖中,才刚闻了两下,便被同伴用手肘一顶,两人同时抬头。赵馥灵望过去,那孩子立刻挺直背脊,两手放到膝头,神情端庄得仿佛袖子里藏的是一篇经书。
“主人。”小馥说。
“嗯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“他今天,用了新的桂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比上一堂,浓。”
“他怕我闻出来。”赵馥灵在心里说,“所以越来越用力。”
“收到。”小馥在她脑中说,“您在猜他害怕,我倒有一件不用猜的事:主人,您今天早上说了三次‘我不紧张’,自己的心跳一次也没慢下来。”
赵馥灵的指尖在衣袖里蜷了一下。她早上确实对着镜子说过三次,第三次时,连梳头的春杏都停下来看她。
她把视线收回来,走向讲台。
讲台旁边,多了一张矮桌。
桌上铺着一块深蓝的布,布上摆了十几只素色香囊。
魏氏还没有回汴京。
她留在长安,每逢课后,就盘腿坐在那张矮桌后面,教学员们蒙上眼睛,只用指腹,摸一摸布面。
魏氏的手掌宽,指节粗,指腹上留着常年做活磨出的纹路。她示范时,手掌放得很轻,手背的筋络却绷得分明。学员们蒙好眼,有人伸手太快,一把把香囊捏扁,坐在旁边的人立刻替他把布角摊回去,两个人都不敢出声,只听见一阵忍笑的鼻音。
“摸,不要捏。”她大着嗓门,“布是活的,你捏它,它就不理你了。”
一名年轻学员立刻把手指收得只剩指尖,摸得极小心,活像在跟布面求情。另一人偷偷问魏氏,布若是不理人,要不要哄。魏氏把香囊往他掌心一放,说先把眼睛蒙好再问,省得布听见他话多,更不肯理。
底下有人笑,有人试,也有人皱着眉头,一脸不服气。
九号椅上的叶先生,也在笑。
笑得两道笑纹,很深。
赵馥灵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一点很轻、很暖的东西。
也有一点很冷的。
她把手放在讲桌边,指腹沿着木头的旧痕慢慢擦过。窗缝里漏进来的日光落在深蓝布上,魏氏的手停在一只香囊上,学员蒙眼后探出的指尖也停在半空。那一刻,大堂里像有一口看不见的钟,正等着谁先把时间推动。
***
那天的课,讲到一半,春杏从后门跑进来。
她的鼻尖冻得通红,眼睫毛上沾着细细的霜,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包好的小包袱。
她一路跑得急,靴底带进来的雪在门边化成几点水。春杏先把包袱举高,避开人群,才想起自己还没喘匀,胸口起伏了好几下。
“掌事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广州来的。”
赵馥灵的指尖,轻轻一顿。
那一小下几乎看不出来,指尖碰到讲桌的木面,留下薄薄一声。她转头看春杏,春杏脸上冻红未退,眼神却很认真,手里那包东西被她抱得紧紧的。
她向学员们点了点头,说:“诸位先练习,我去去就来。魏掌柜,劳您替我带一会儿。”魏氏应了一声,将几只香囊挪到学员手边。
有人把手伸向香囊,另一个人还蒙着眼,摸错了方向,指尖碰到同伴的袖口。那人低声提醒,两个人交换位置,继续摸得一本正经,仿佛方才只是在校正桌上的布。
走进后堂的时候,她的步子,比平常快了一点。
门关上。
门外的声音像被隔开一层,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后堂窄桌上摊着一卷没收好的布,春杏将包袱放下时,先把桌面擦了一遍,才抽开油布绳。
油布,一层一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个旧旧的蓝布袋,袋口用细麻绳扎着,袋面上,用针脚歪歪扭扭地缝了一个小小的字:
蔡。
广州的蔡婆。
赵馥灵把麻绳解开。
袋子里有两样东西。
一封信,和一块根。
那块根,约莫拳头大小,褐黄色,干干的,表面有一圈一圈细细的皱纹,像是老人的手背。
春杏站在一旁,忍不住伸长脖子看了一眼,随即又把下巴收回去,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把信上的字看跑。赵馥灵把信纸展平,纸角有一道折痕,墨色深浅不一,最后几笔却写得比前面稳。
她先拿起信。
蔡婆的字,歪歪扭扭,像是用烧焦的树枝写的。这一年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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