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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8、洗得太干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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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三月十五,未时,东关码头。

    天晴,风从河面吹过来,带着水草和柴烟的味道。茶棚的草席顶被晒得发烫,棚下六张桌子坐了四张,客人低头喝茶,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河水映着日头,亮得叫人睁不开眼。岸边的木桩上缠着一圈旧麻绳,绳股吸饱了水,颜色深得发黑。偶尔有船身擦过木桩,发出沉沉一声,像谁在水底敲了下门。

    最靠河的角落,斗笠已经在了。

    比约定的时辰早到半刻。

    赵馥灵坐在棚外那艘小船里,帷帽的纱垂到胸口,船篷拉下半边。她今天没另带辨香的工具,连手炉都没带,两只手空空地拢在袖子里。

    她喉头轻轻一紧,胸口随后松了一点。那气味像晒过的粗茶叶,收在陶罐里又被人取出来,微涩的暖意落在舌根,最后才辨出茶香。

    船板被日头烘得温热,隔着衣裙传上来。她把脚尖往阴影里挪了半寸,让帷帽的纱贴着肩头,免得被岸上的风挑起。

    岸上,翠微扮成一个挑水的妇人,扁担横在肩上,两只水桶放在茶棚柱子边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她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,发髻也梳得松散,手背上抹了些灰。偏偏站姿仍旧笔直,扁担横在肩上,竟像一柄被人误拿来挑水的长枪。

    棚里的伙计瞥了她好几回,大约在猜这位妇人挑完水以后,会不会顺手把茶棚也挑走。

    桥下,两个衙役换了便服,一个蹲着啃馒头,一个靠着栏杆数船。

    蹲着的那个把馒头捧在手里,小口小口地咬,咬到一半还停下来看一眼茶棚,像是在等馒头先招供。

    靠栏杆的衙役数到第三条船,又重新数了一遍。船并没有因此多出一条,他便把视线移向桥面,假装自己是在看天色。

    这两人,是承砚向府衙递了状子后,府尹派来的。

    递的是吕郎中的状子。邱婆婆那一夜是他看的,状子是他自己说要写的。

    状子上只写一件事:城东有人贩卖来路不明的香,致老人昏睡不醒。至于这个“人”是谁,状子上没写。

    府尹看了三遍,把官印盖上,说:“派两个老实的。”

    两个老实的衙役,此刻正努力地,把馒头啃得不那么像衙役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把岸上两人的模样简短说给小馥听。小馥在她脑子里,轻声说:

    “建议记录:这两位的馒头,啃得太用力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紧张。”她在心里答。

    “我也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有紧张这个功能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小馥说,“但您刚才心里那句别出岔子,我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可以替我把呼吸放慢?”

    “可以提出建议。”小馥说,“但肺部不归我管理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她身边这个存在,数据库里能翻出各种各样的说法,遇到真正要紧的时候,却管不了一口气。若小馥有手,大概此刻会把双手一摊,表示职责范围之外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顾泽到了。

    他穿着那身孝衣,头发乱得很有章法,脸色蜡黄,眼下两道灰色妆膏,被翠微补得比三天前更深。

    灰色妆膏涂得极有分寸,既没有落到鼻梁,也没糊进眉毛,远看是悲伤,近看则像他昨夜对着镜子练过。

    苏木跟在他旁边,仍旧系著白布,双手捧着一只小木匣,里面放着八两银子。

    木匣边角磨得圆滑,盖子扣得很紧。苏木两只手托着它,胳膊绷得笔直,活像他捧的不是银子,而是一只稍有差池便要叫出声来的小兽。

    顾泽的脚步,拖得比三天前还沉。

    沉得像一个真的刚办完白事的人。

    苏木先把银匣搁在桌边,才扶住他的胳膊,小声说:

    “爹,小心台阶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爹,要不要先喝口水?”

    “……好。”

    “爹,你眼睛怎么又红了?”

    顾泽用袖子掩着脸,声音发闷:

    “方才练得太用力,妆也画重了。”

    苏木想了想,郑重地点头:

    “爹,慢慢来。”

    茶棚的伙计端上一碗水,用奇怪的眼神,看了父子俩一眼。

    那眼神在顾泽脸上停了停,又落到桌边的银匣上。伙计大约想问这家人究竟是来喝水、办丧事,还是要把银子拿来煮茶,最后只把碗放稳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顾泽坐下。

    他坐得十分小心,先把孝衣下摆理好,再把肩膀往下一沉,仿佛连悲伤也要挑一张不妨碍旁人的椅子坐。

    坐在离斗笠两张桌子的老位置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角落,只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斗笠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隔着帷帽的纱,赵馥灵看见那人起身时,斗笠沿着日光晃了一下。顾泽桌上的水碗仍放在原处,水面微微动了动。

    脚步声,轻,慢,鞋底擦过泥地,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走到顾泽桌边。

    “咳。”

    一声短短的咳。

    “老爷,货到了。”

    顾泽抬起头,眼眶通红,眼泪还在往下掉。

    这回颊边的湿痕,不全是清水。

    不知是他演到忘我,还是他真的想起了什么,那泪落下来的时候,竟带着一点真的难过。

    他捏着袖口的手指有些发白,袖面被揉出一道道细褶。那一刻,桌上的茶水、木匣与银子都安静地待着,没有人去碰它们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,”他的声音哑,“我可以先看看吗?”

    “咳。”斗笠人顿了一下,“不能拆。拆了,味道就散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”

    “点起来才看得见。”

    他把手伸进怀里。

    那只手,伸出来的时候,赵馥灵隔着帷帽,只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白。

    白得不像活人的手。

    不是病人的白,是另一种白,皮肤被反复泡过、搓过、磨过的白,薄得像纸,连指节上的纹路,都浅浅的,快要被洗平了。

    赵馥灵的拇指在袖中抵住掌心。她没有立即移开视线,指尖一点点收紧,直到那层布料也被她捏出细细的皱痕。

    手心里,托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。

    匣面素素的,没有字,没有花。

    木匣的四角削得平整,边缘没有多余的装饰。日光落在匣面上,照出一道很浅的木纹,从左侧斜斜地延伸到右下角,仿佛一笔没写完的字。

    斗笠人把匣子轻轻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余下八两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苏木取过桌边的银匣,捧到面前,打开,银子的光,闪了一下。

    斗笠人没有伸手去接。

    他从袖子里,抽出一块浅青色的布。

    把布摊开,铺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布角平平整整地落下,连一道褶子都没留下。苏木捧着匣子的手停在半空,眼睛眨了一下,似乎这才明白对方不是要接匣子。

    示意,把银子放在布上。

    苏木看了顾泽一眼,把银子一块一块,摆上去。

    第一块银子落在布面,几乎没发出声音。第二块放下时,苏木用指腹扶了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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